南部档案—张海侠43
村子外面飘着那些白色的东西的时候，冯灿正走在张海琪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像棉絮一样的白色颗粒从天上慢悠悠地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算刺鼻，但让人闻着脑袋发沉。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眼前就花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张起灵在她身侧，伸手一把接住了她。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往外飘。
张起灵把她放平在地上，用拇指在她下颌处按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手指咬破。
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俯下身，把那滴血抵在她唇间。
冯灿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进嘴里，带着一丝铁锈味。
她咳嗽了两声，眼睛重新睁开。
"张先生？"她的声音有些虚。
"没事了。"张起灵收回手。
张海琪已经从怀里抽出一条布带，弯下腰仔细地替冯灿蒙住了口鼻，在脑后系了个结。
张海琪说："这是黄昏草，吸多了会出问题，别摘，应该是莫云高搞的鬼。"
冯灿隔着布带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药草味从布料里透过来，把方才那种昏沉沉的窒息感驱散了大半。
她站起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云高！"她抓住张海琪的手臂，"我知道他，我知道他在哪儿，海侠哥哥可能现在就在那里！"
张海琪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了一瞬，然后点头："好，你带路。"
冯灿转身就往前跑，三个人在飘着细细白絮的村道上快速地穿行。
看到了很多中毒的人，有人倒在路边，有人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
冯灿心头又急又痛，脚下却半分没停。
她们走了一会终于看见了一道白色的城墙。
城墙下的门洞大敞着，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人，穿着军装的人，有些还有气在喘，有些已经不动了。
冯灿跑到门洞前放慢了脚步，她的视线越过那些倒伏的身影往城墙里面的空地望去，然后她看见了张海楼。
张海楼背对着她站着，而他对面站着张海侠，张海侠他的表情是冯灿从未见过的失控。
冯灿站在门洞下面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看见张海侠的刀尖在缓缓抬起，看见张海楼也握紧了手中的弓，然后她用力喊了一声："海侠哥哥！"
张海侠抬刀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偏过头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目光穿过张海楼的身侧，落在门洞下面那个蒙着布带，头发乱糟糟的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一瞬，他的刀尖缓缓落低了一寸。
冯灿站在门洞下面，隔着那一段不远的距离看着他。
张海侠握着刀的那只手垂下去了。
张海楼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弓弦也松了下来，转回头顺着张海侠的视线看见了门洞下的冯灿，然后目光越过她看见了旁边的张海琪。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又惊又喜的光，嘴角咧开了，但他什么也没喊，只是往张海琪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张海琪没有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
冯灿把张海琪之前给的药丸含在了嘴里，她跑到了张海侠的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方才那种失控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他的刀尖已经垂下去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暗流正在剧烈地翻涌着，像是正在打一场谁都不知道结果的仗。
冯灿看着他，没说话，走上前一步。
她踮起脚尖，双手攥住他胸前衣襟把他往下拉了一拉。
他本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躲。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下腰来，她就那样吻了上去。
她扣着他的后颈把他拉近，把嘴里那枚药丸轻轻地、慢慢地推了过去。
舌尖抵着那枚药丸滑过他唇齿间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骤然击中一样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指猛地蜷紧了，像是在硬生生忍着没有推她。
药丸被渡过去了，她退开的时候，张海侠的嘴角还残留着她带过来的那一点微润的触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枚药丸已经被他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还盯着她，目光里那层暗沉的东西还在，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冯灿仰头看着他，把眼睛里的水汽用力眨回去，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容："是糖果。"
张海侠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鼻尖有一点红，她嘴边还有方才那个吻留下的、极淡的光泽。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脸颊上。
"挺甜的。"他说。
冯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但她是笑着的。
她仰着脸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的手臂慢慢松了下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前倾过来。
冯灿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她把他的头揽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他的头。
张起灵走过来，弯下腰，手指搭在张海侠的腕脉上按了一会儿。
"别担心，"他说，"你刚才喂的药能保他一段时间神智稳定，后面的我来想办法。"
冯灿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回去了。
张海楼从旁边凑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被冯灿抱着的张海侠，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起灵，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然后转身朝城墙上甩了两个东西。
爆炸声轰地响起来，把城墙后面莫云高的尸体和那些还在飘散的黄昏草都毁了。
张海楼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冯灿身边。
他看了看冯灿抱着张海侠那个摇摇晃晃的姿势，伸手把张海侠的一只胳膊绕过自己肩膀，稳稳地接住了大半重量。
"大小姐，让我来背虾仔吧。"他说，"你休息会儿。"
冯灿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张海侠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张海楼小心翼翼地把张海侠从冯灿怀里接过来，弯下腰把人背上。
张海楼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嘟囔了一句："好像轻了，虾仔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人回答他，张海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回头得让大小姐看着你，一顿不落地吃，你看你都轻成这样了，背起来跟背一捆干柴似的"
他说着扭头看了冯灿一眼，发现她走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脚步慢吞吞的，整个人看起来很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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