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38
冯灿蹲在河边等张海侠的时候,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把草尖的绒毛一根一根地揪下来扔进水里。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海侠从林子深处走出来了。
黑衣上沾了些土,袖口有一点点湿,但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冯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小跑着迎上去:"海侠哥哥!好了?"
张海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攥着狗尾巴草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牵着她走到河边那个竹筏旁边。
竹筏不大,张海侠先踩上去站稳了,然后朝她伸出手。
冯灿抓住他的手跳到竹筏上,竹筏晃了两晃,她本能地攥紧了他的手臂,等他站定了才松开。
张海侠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把竹筏推离岸边。
水流不算急,竹筏顺着河道慢悠悠地往下游漂。
冯灿坐在竹筏中间的木板上,把鞋脱了,两只脚垂进水里。
"海侠哥哥,百乐京好玩吗?"她仰头问他。
张海侠撑竹竿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前方河道拐弯处:"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冯灿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其实挺好的。
竹筏漂了不知多久,河道渐渐变宽,终于快到百乐京了。
一进百乐京,远处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和欢呼声,像是有什么庆典正在进行。
冯灿正四处张望着,目光忽然落在一面贴满告示的墙上。
她拉着张海侠凑过去看,上面有官府的通告、寻人的启事,还有几张画着人像的悬赏令,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张上,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海侠哥哥你看"她指着那张告示,"这是师父!这个,这个是张海楼!他们被通缉了!"
告示上的画像画得不算特别像,但张海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还是被描出了几分神韵,旁边写着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冯灿急得想抓住张海侠的胳膊:"他们出事了!我们快去"
她说着回头,张海侠刚才站着的位置空了。
她愣住了,往左边看,没有,往右边看,也没有。
周围人来人往的,穿灰衣裳的、穿蓝衣裳的,没有张海侠的身影。
她踮起脚尖又张望了一圈,熙熙攘攘的人流把她挤得晃了两晃,她站稳了再找,还是没有。
"……海侠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她站在告示墙前面,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说了一声"对不住",她都没听见。
她把攥在手里的那一点衣角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他肯定有什么事去办了,办完了就会回来找她的。
她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街角站着等。
等了半个时辰,没有来。
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又不敢离开这个街角怕他回来找不到她,最后她实在等不住了,决定自己去找。
百乐京的巷子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她拐了几条街之后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偏僻。
店铺的灯火渐渐稀疏了,路边的房子从热闹的铺面变成了矮塌塌的土墙,再走一段,连人家都没有了。
冯灿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林子。
百乐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大一片林子,是她没想到的。
树很高,枝条交错着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枯叶上拖行。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影在风里晃了晃。
她松了口气,转回身来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蛇。
它盘踞在前方一棵大树的根部,比她的手臂还粗,黑褐色的鳞片,它正在吐信子。
冯灿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枯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蛇的脑袋朝她偏过来,那双冰冷的竖瞳直直地锁住了她,然后它动了,速度快得她几乎来不及反应。
她掏出了枪。
张海侠教过她怎么开保险、怎么扣扳机,她记得,她记得的,"砰"的一声响在林子里炸开,子弹打偏了,擦着蛇身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蛇被激怒了,朝她猛地弹射过来,她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小蓬土,又偏了。
她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一根树根,整个人摔倒在地。
枪脱了手飞出去落进草丛里,她撑着手肘往后挪,那条蛇已经迫近了,张开了嘴。
她看见它的尖牙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一个黑影从侧面掠过来,很快。
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蛇的七寸,那条大蛇被制住,剧烈地扭动着尾巴,另一只手动作干净利落,冯灿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蛇头就掉了。
蛇身在地上痉挛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冯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仰头看着救了自己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身形修长挺拔,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弯腰把蛇头挑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到远处,转回身看着她。
冯灿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很年轻,五官清俊到近乎不真实,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世事隔了一层的距离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麻。
"谢……"她刚说出一个字,眼前就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冯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身下铺着一层干草,上面盖了一件叠好的外衣当枕头。
她的脑袋昏沉沉的,手背上被蛇咬的那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一圈整齐的白布条。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
洞不大,旁边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竹筒,里面盛着清水。
石台另一侧坐着一个人,正是昨天救她的那个。
兜帽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面孔。
他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一柄短刀,见她醒了,他放下刀,从旁边拿起一个用宽叶子包好的东西递过来。
"谢谢。"冯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烤熟的薯类,还冒着热气。
她确实饿坏了,拿起一块就咬了一口。
那个人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开口了:"你已经睡了两天,应该很饿。"
冯灿啃薯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两天?!"她瞪大了眼睛,"我睡了,两天?!"
那人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现在还在百乐京吗?"冯灿赶紧咽下嘴里的薯块,急切地问。
"不在了。"那人说,"我带你出来了,林子里不安全。"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应该用什么方式介绍自己,最后简简单单地说了几个字:"我叫张起灵。"
冯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的目光从张起灵身上移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移回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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