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36
寨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乱，地上倒着人，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
烟雾从各处冒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她一边躲着脚下的碎砖和横七竖八的木头一边四处张望，心脏猛的跳，她喊了两声张海侠的名字，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没有人应。
她继续往里走，跨过一根烧焦的横梁，绕过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
在拐角处刚一探头，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前一个趔趄。
她差点叫出声，抬头一看，张海侠。
但他的样子太吓人了，黑衣上沾了灰和血，脸上有一道斜斜的灰痕，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到她的骨头都在隐隐发疼。
他把她拽到墙后面，低下头几乎是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为什么乱跑？为什么不听话？"
冯灿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她看着他，喘着气："我担心你。"
"担心我？"张海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枪不长眼，子弹不长眼，你冲进来要是出了事。"
"你不在我眼皮底下我更担心！"冯灿打断他，另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我听到枪声了，听到爆炸声了，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什么都看不到，海侠哥哥你松点，你攥疼我了。"
张海侠的手指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松开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攥紧了，这次力道轻了。
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掐出来的几道红印子，目光狠狠地暗了一下，"我不该带你来。"他低低地压着一种近乎颤抖的东西。
"你胡说。"冯灿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我自愿来的，我自己要来的，师父本来不想让我来，我求她的，张海楼也不想让我来，我求他的，我是自己跑来找你的，不是你带我来的。"
张海侠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周围那些喊叫声、脚步声、零星的枪响像隔了很远一样。
"……下次别乱跑。"他终于开口了。
"那你下次别把我扔下。"
"我不是扔下你。"
"那你就带我一起。"
张海侠看着她那双执拗的、没有一丝退缩的眼睛，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变成了一种稳稳地握着的姿势。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避开旁边一截烧断的木头，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跟紧我。"他说，"一步都不许离。"
冯灿用力点了点头，攥住他身后的一点衣角，被他带着在废墟和烟雾里穿行。
他的步子很快，有人从后面喊了声什么，张海侠头也没回，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脚步声就远了。
他带着她绕过了几道墙，从一截被炸塌的矮墙后面翻过去，落在了一条长满草的小道上。
她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寨子的轮廓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火势已经小了一些，但黑烟还在往天上冒。
"海侠哥哥"
"别说话，先走。"
她闭了嘴，攥着他的衣角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
她的腿在打颤，膝盖都有点发软，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张海侠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弯腰把她脚边一根横着的树藤拨开，直起身继续走。
冯灿看着他的背影，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忽然往前提了提，攥得更靠近他的腰侧了。
张海侠带着她走了好一会，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冯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就被一个熟悉的嗓门喊得回过神来。
"大小姐！"
张海楼从灌木丛后面窜出来，衣裳破了好几处，头发上还挂着草叶子，看见冯灿的时候眼睛一亮，目光又迅速掠过她身边那个黑衣的人影，然后笑意微微顿了一瞬。
张海琪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看着像个道士。
冯灿看见他们，整个人都亮起来了，高高地扬手："师父！张海楼！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张海侠已经松开了她。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张海楼那个方向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态度清楚——你们带走她。
冯灿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猛地回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不。"冯灿说。
她转过身跑回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被她攥得微微一动，但这次她没有松，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指甲隔着皮质掐进他的指缝里。
"我不走。"
张海楼看着这一幕，表情变了变，他看着张海侠，看着冯灿死死攥着那手的姿势，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喊了一声："大小姐！拉住虾仔！"
冯灿还没反应过来"拉住"是什么意思，张海楼就被张海琪拉走了。
"走。"张海琪说。
张海侠盯着张海楼看了两秒，然后他猛地挣了一下她的手。
"松手。"
"你为什么不走？"张海侠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她逼出来的急，"你应该走，跟他们走，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声音到后面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都没声音了。
冯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凶狠，也有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走！"她说，"我就是不走！我要保护你！"
张海侠愣住了，他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眼泪往下淌的样子，他眼底那层暗沉的东西忽然碎了一道缝。
"保护我？"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别傻了，我不需要。"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往回憋了憋，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是不走。"她重复了一遍。
她继续说："你就算把我推一百次我也不走，你推一次我跑回来一次，你推十次我跑回来十次。你能推几次？"
张海侠看着她，他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她。
"走吧，"他说，"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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