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34
冯灿眨了眨眼，把心丢在那儿？她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事儿，结果大妈说的是"心丢了"。
她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儿，觉得有点玄乎，不过大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追问得太细，只好笑着说："大娘您放心，我们去办事，办完了就走，不瞎逛。"
大娘看她的样子显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只是把炒好的菌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多吃点，在外面吃好喝好，养足精神，比什么都强。"
冯灿笑着应了，夹了一筷子菌子塞进嘴里，鲜得很，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她埋头刨了几口饭，旁边虎子又凑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只胖乎乎的鸡腿，一边啃一边仰头看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冯灿说："什么样的？你想听哪儿？"
"都行！"虎子眼睛亮晶晶的，"娘说姐姐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有没有见过大海？"
"见过呀！"冯灿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比划起来，"大海可大了！一眼望不到边，蓝汪汪的，浪头打过来这么高"
她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个高度，"哗啦一声，沙滩上全是白的沫沫，还有海鸟，白色的，飞得可高了，有时候会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叼鱼。"
虎子听得瞪圆了眼，鸡腿都忘了啃："那……那海里真的有龙王爷吗？"
冯灿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这个我可没见过，不过有比龙王爷更厉害的东西，大轮船！铁做的，能在海上跑，船上的烟囱冒出来的烟把天空都遮住了，可神气了。"
"轮船！"虎子对这个词显然很感兴趣，"那能坐人吗？"
"能啊！坐好几百人！里面还有跳舞的厅、吃饭的厅，窗户比你这间屋子还大！"冯灿说得起劲，自己也来了兴致，"等你长大了去坐一回就知道了，可好玩了！"
虎子听得入神了，小嘴张着，鸡腿悬在半空都忘了咬。
大娘端着汤碗出来，看见自己儿子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骂了一句："嘿，小兔崽子，你那鸡腿都要凉了！"
虎子这才回过神赶紧咬了一大口鸡腿，又问："那姐姐，除了大海，你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去过呀！"冯灿掰着手指数，"长湘去过没？那儿有臭豆腐！还有山上的庙，可大啦！月老祠里好多红绸子，求姻缘的人都把同心锁挂在老榕树上，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什么叫姻缘呀？"
冯灿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就是你长大了会遇见的，一个人，你看见她就高兴的那种。"
虎子想了想，挠了挠头："那……我看见我娘就高兴，那是不是我娘就是我的姻缘？"
大娘在灶台后面"噗"地笑出了声。冯灿也笑了："对对对，你娘也是你的姻缘，天底下最大最好的姻缘。"
虎子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高兴地继续啃鸡腿去了，冯灿靠在椅背上，看着虎子那张黑黑的小圆脸，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安静得让人心里很软。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张海侠还没回来。
冯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雨越下越大，一开始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了哗啦啦的雨。
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缩着肩膀看着院子里的雨，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往外看一眼。
虎子被她赶回屋睡觉了，大娘劝了她两回"姑娘别等了，那位公子会回来的"，她都笑着回"我再坐一会儿，不急"。
然后就靠着门框睡着了。
雨丝从屋檐外面飘进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把她的鬓角湿了一小片。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张海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院门口，黑色的长衫被雨淋透了，衣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站在雨里看了她好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冯灿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了自己一下，睁了睁眼但没完全清醒，只看见一个湿漉漉的黑影把自己打横抱起来，她小声嘟囔了一声"海侠哥哥……"，然后又闭上眼了。
张海侠把她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衣裳沾了雨水，潮潮的，头发也有些湿，他翻出她包袱里的干毛巾，坐在床边，把她散落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拢到一边，用毛巾慢慢地、轻轻地擦拭。
冯灿侧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张海侠放下毛巾，就那样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烛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皮肤，顺着她的脸慢慢滑到她唇角。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沉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深的情愫。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他说。
他顿了顿。
"我真的很不甘心。"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很轻，贴了一下就离开了，他躺下来，在她旁边侧着身，面朝着她，就那么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在黑暗中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冯灿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睁眼先看见的是张海侠的脸，他也醒了，侧躺在她旁边，面朝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咧开嘴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张海侠被她戳得一愣，然后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海侠哥哥你回来了。"冯灿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晚等了好久后来睡着了，你淋雨了没有？你衣裳湿没湿。"
"回来了。"张海侠坐起来，松开了她的手，但没有完全放开，指腹还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裳换了，你的头发我昨晚擦过了，干了。"
冯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干爽柔软，她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把她抱回来的，他给她擦的头发，她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现："那……咱们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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