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远徵30
冯灿手上不停，嘴里问道：“嗯？”
“武松打虎，”宫远徵指着幕布上那个正骑在老虎身上耀武扬威的冯大侠皮影，“三碗不过岗，景阳冈，武松，你怎么把主角换成了自己。”
冯灿把手里的皮影放下，笑眯眯地看着他：“远徵弟弟，这是原谅我了？”
宫远徵的表情瞬间僵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主动跟她说了话，而且还不止一句。
他的脸又开始发红，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哼”了一声，没有再提绝交的事。
冯灿笑眯眯地把两个皮影人收起来，放在膝上，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它们的边角。
她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宫远徵说：“在我的故事里，我就是主角，武松打虎打的是一只害虫，我打的也是害虫，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宫远徵愣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宫远徵开口了：“这皮影你哪来的？”
冯灿低头看着膝上的皮影人，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我自己做的，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把皮影人翻过来，让宫远徵看背面的做工“那时候我还不到十八岁，初出江湖没多久，觉得自己武功天下无敌了，到处行侠仗义，后来到了江南一个镇上，镇上有个很有名的皮影班子，班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人称蔡婆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
“我那时候年少气盛，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二，不对，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谦虚，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打了几个山贼，端了几个山寨，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
到了那个镇子上，该做的事做完了，打听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等船，空出好几天，就天天往皮影班子跑。
那时候纯粹是贪玩，不想练功，不想查案，就想看戏。
蔡婆婆的皮影戏是那一带最有名的，她的班子在镇上连演了三天，我就连看了三天。
白天看，晚上也看，看到最后一场的时候，我发现她操控皮影的手法跟武功很相似，手腕的转动、手指的发力，都跟使剑是相通的。”
“于是你就拜师了？”宫远徵问。
“哪有那么正经的拜师。”冯灿笑了一声，“我就是散场之后赖着不走，非要帮她收拾东西，她问我是不是想学，我说是。
她说你一个江湖人学这个干什么，我说技多不压身嘛。
她就让我第二天早上到后台找她，带着一壶酒。
我去了，带着一壶上好的花雕，她喝了酒，就开始教我。
先是教我怎么用羊皮和牛皮做皮影人，我手笨，做废了好几块皮子才做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然后教我怎么操控皮影，手腕的巧劲、手指的分工、配合唱词的节奏，比练枪还难。”
她拿起那个冯大侠皮影，手指轻轻动了动，皮影的小手小脚就跟着晃了起来。
“蔡婆婆知道我是侠女，她没有劝我留下来继承皮影班子，也没有说你别打打杀杀了，她只是把我自己画的那个冯大侠图样拿去，改了几笔，又给老虎加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然后把剧本也改了，把武松换成了我，她说，丫头，我给你改了这个故事，你以后每到一个地方，要是闲下来了，就给当地的孩子们演一场。一来练手艺，二来别忘了你为什么拿起剑。”
冯灿低下头，把两个皮影人重新用油布包好。
“她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之一，不收我学费，不图我回报，只是在我最飘的那段日子里，用一个皮影人告诉我，你不是天下第一，你也不需要是天下第一，你只需要记住你为什么出发。”
宫远徵安静地听着。
“你运气不错，”他说，“遇到的都是好人。”
冯灿抬起头看着他，换上了惯常那副促狭的表情：“你呢，你小时候有师父吗？”
宫远徵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哥就是我的师父。”他说。
“我第一次拿刀是我哥教的，那年我大概六岁还是七岁，太小了记不清，只记得他给我削了把木头刀，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他说远徵，你拿着这个，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用这个。
然后他教我怎么握刀，他说握刀的时候手要稳，心要定，刀是你的手，也是你的心，手抖了刀就歪，心乱了刀就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已经能同时掷出三枚飞镖精准命中三个目标，能在一息之间调配出解药。
可这双手最初的记忆是他哥宽大手掌包裹着他小小的手指，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握住一把木头刀。
“后来我开始学毒术，徵宫的书房里堆满了旧书，有的是父亲留下的，有的是前辈们的手稿。
没人整理，也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翻，自己试。
有一次我试毒试错了剂量，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醒来的时候是我哥坐在床边，一整夜没睡。
他没骂我，只是把我翻乱的书按分类整理好，又给我列了一张从基础到进阶的读书单子。”
冯灿听着，没有说话。
宫远徵讲他小时候练毒总是弄伤自己，他哥嘴上不说什么，但徵宫的柜子里从此就多了几味专门治毒伤的药。
他的轻功是我哥手把手教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跑步。
“我哥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我说远徵，我在。”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一种柔软。
冯灿听完：“所以你哥真是全天下最完美的男人？又会武功又会带娃又会编辫子还会教弟弟？”
“那当然。”宫远徵毫不犹豫。
“行吧。”冯灿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那么，我们这位全天下最完美男人的弟弟，天快亮了，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把那个”她指了指角落里依然昏迷的无锋魉阶，“利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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