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邢武
冯灿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北京到扎扎亭的这条路。
她靠在车后座，耳朵里塞着半只耳机，里面放的是她们乐队刚录的Demo。
鼓点密集，贝斯低沉，主唱的声音嘶吼着青春期的叛逆与不甘。
她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平房。
“这地方是地球吗？”
冯灿拔掉耳机，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晴也靠在另一侧车窗上，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从上车到现在，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冯灿看在眼里，心里和她一样难受。
她太了解晴也了。
她们认识多少年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从幼儿园抢同一个洋娃娃开始，到小学一起逃课去小卖部买辣条，再到初中一起熬夜刷题、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她们是那种好到有人说她们是连体婴儿。
所以晴也出事的那一刻，冯灿根本没有犹豫。
那天她正在排练室和乐队成员吵架，因为编曲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手机响了，是晴也打来的，她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晴也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公事公办的语气：“请问您是冯灿吗？晴也女士目前……”
后面的话冯灿其实没怎么听清。
她只记得自己挂了电话，看着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贝斯手和鼓手，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得走。”
“走？去哪？我们还没排完”
“去我该去的地方。”
然后她就走了。
乐队成员在背后喊她，她头都没回。
此刻，在这辆驶向未知目的地的车上，冯灿看了着晴也，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晴也。”
晴也转过头来看她。
冯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我陪着你呢。”
晴也轻轻“嗯”了一声。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前排驾驶座上，孙海叔叔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两个女孩，眉宇间满是心疼和无奈。
孙海斟酌着开口，“扎扎亭那边你小姨已经安排好了，你先住一阵子，等……等你父亲的事情有了结果，我再接你回去。”
晴也没有回应。
冯灿替她接了话：“孙叔叔，大概要住多久啊？”
“这个……”孙海面露难色，“不太好说，但应该不会太久，晴也爸爸的事情我会尽力周旋的。”
冯灿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她不太相信“不会太久”这种话，在她有限的十七年人生经验里，大人说“不会太久”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遥遥无期”。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冯灿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发现信号已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格。
“孙叔叔，这儿有信号吗？”
“不太稳定。”孙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扎扎亭那边信号一直不太好，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冯灿：“……”
她看了眼晴也，晴也依然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车停了。
孙海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眉头皱了起来：“没信号了，导航不动了。”
“啊？”冯灿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是一片空白，“这什么破导航啊？”
“别急，我下去看看。”孙海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路边四处张望。
冯灿趁机把车窗摇了下来。
一股热浪立刻灌了进来。
“我的天，”冯灿捏着鼻子，“这味道也太原生态了吧？”
晴也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看了一眼冯灿嫌弃的表情，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冯灿伸手揽住晴也的肩膀，用轻松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就当咱们是来采风的嘛。”
晴也终于开口了：“采风？”
“对啊！”冯灿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我跟你说，我们乐队最近那个新歌的编曲我一直不满意，正愁没灵感呢，说不定来这种地方，走一走、看一看，灵感就来了，就当我陪我找灵感，顺便，诶？”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从车子的左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冯灿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个身影在快速移动，不，准确地说，是在追逐。
“什么东西？”冯灿把脸贴在车窗上，试图看得更清楚。
晴也也转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冯灿看清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瞪大了。
“妈呀！”
那不是普通的追逐。
那是一群人，准确地说，是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年轻人，正在追一个年轻人。
而且是非常激烈的追逐。
前面跑的那个，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脚下踉踉跄跄的。
后面追的那几个就更精彩了。
领头的一个，身材高大，染了一头白毛。
冯灿看得目瞪口呆。
她猛地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眼睛放光地看着那群逐渐远去的彩色脑袋，脱口而出：
“杀马特！有点意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那群人耳朵里。
白毛少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尘土，直直地看向冯灿。
那一刻，冯灿看清了他的脸。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头扎眼的白毛和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质，光看这张脸，冯灿可能会觉得他挺帅的。
五官端正，眉骨高，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但配上那头白毛和刚才干脆利落的动作，这个人的气质就变得复杂起来，像是从港片里走出来的古惑仔，但又比古惑仔多了点什么。
白毛少年看了冯灿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冯灿把脑袋缩回车里，转头看晴也，满脸兴奋：“晴也你看到了吗！那个人！白头发那个！他刚才那一脚！那一脚也太帅了吧！我觉得我可以给他写首歌！”
晴也终于有了一点表情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心累之间的微妙神情。
“你觉得这有意思？”晴也说
“当然有意思啊！”冯灿手舞足蹈，“你不觉得吗？这种地方，这种人，这种故事，简直就是天生的素材！我跟你说，我第一眼看那个白毛，就知道这个人身上有故事！他那个眼神，那个气场，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
“灿灿。”晴也打断了她。
“嗯？”
晴也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很不喜欢这里。
前排，孙海叔叔终于从路边回来了。
“问清楚了，往前面再开十分钟就到扎扎亭了，刚才导航没信号，走岔了一条路。”
冯灿立刻来了兴致：“孙叔叔，刚才那群人你看到了吗？头发五颜六色那个？”
孙海叔叔发动车子，语气平淡：“看到了，这个地方经常有这种事，你别去招惹他们。”
“招惹？”冯灿瞪大了眼睛，“我这明明是欣赏好不好！”
孙海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前方。
冯灿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个白毛少年利落的动作。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叫扎扎亭的地方，可能不会像晴也想象的那样沉闷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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