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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阿笙9


规律到什么程度呢?

天音山的师弟们已经摸清了她来的时间段,每天酉时三刻,一到这个点,禅房外面的银杏树就会无风自动地晃几下,然后一阵风穿过窗户缝飘进禅房,在蒲团旁边绕三圈,最后化成一朵花、一片叶或者一粒灰,落在金轮面前。

师弟们私下管这阵风叫阿笙风。

慧明有一次在给金轮送晚膳的时候,刚好撞上了阿笙来的时间。

他亲眼看着一阵风从门外飘进来,绕着他师兄转了三圈,然后把他师兄刚抄好的一沓经卷从桌上吹到了地上。

金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捡起来”然后那阵风居然真的把经卷一张一张地托起来,重新整整齐齐地码回了桌上。

慧明看得目瞪口呆,端着食盒站在那里。

“师兄,”他小声问,“那阵风……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

“嗯。”

“阿笙姑娘?”

“嗯。”

“她每天都来?”

“嗯。”

“来……干什么?”

金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来捣乱。”

话音刚落,一阵风精准地吹过来,把慧明端着的食盒盖子掀开了。

慧明低头一看,碗里的豆腐汤表面泛起了一阵涟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了一下。

“她这是在干嘛?”慧明小声问。

“在往你汤里吐口水。”

慧明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扔出去。

“开玩笑的,”金轮补了一句,“她没有口水。”

阿笙的风在禅房里盘旋了一圈,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就是阿笙在天音山的日常。

她已经把骚扰金轮变成了一种习惯,每天都在探索新的玩法。

她的恶作剧多种多样。

有一次,她在金轮抄经的时候,悄悄把砚台里的墨换成了一种会慢慢褪色的特殊墨水,这是她之前在辛邪庄的库房里发现的,本来是用来写密信的,写完过半个时辰字迹就会消失。

金轮抄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经,晚上回来一看,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他拿着那沓空白宣纸看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声“阿笙”,阿笙当时就躲在窗外的银杏树上,笑得特别开心。

还有一次她在金轮洗澡的时候偷偷把他挂在屏风上的干净衣服换成了,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换成了她从山下戏班子里顺来的一套戏服。

那是一套粉红色的旦角戏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水袖有三尺长,头饰上还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

金轮洗完澡出来,拿起衣服的瞬间,动作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那套戏服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对着屋顶说:“阿笙,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穿?”

阿笙化作一阵风在房梁上盘旋,兴奋地等着看他到底穿不穿。

可金轮只是把那套戏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裹着浴巾走出去,从隔壁慧明的房间里借了一套衣服穿上。

除了这些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之外,阿笙最喜欢的是乱道心。

所谓的乱道心,说白了她就是在他打坐的时候跟他说话。

金轮修的是无情道,讲究心无旁骛、万念俱寂,但阿笙的存在本身就是旁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念头。

她在他打坐的时候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讲她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跟陆千乔斗智斗勇的结果如何、吃了什么味道的小鱼干、觉得山下哪个小贩长得好看,等等等等。

金轮一开始还会皱眉,后来就那么闭着眼睛坐着,呼吸平稳,表情淡然。

阿笙知道他没入定,因为每次她说到关键的地方故意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就会微微顿一下。

有一次,她故意说到一半不说了,假装离开了,结果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金轮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后来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然后沉默了很久。

“金轮,”她从房梁上飘下来,化成一朵小花落在他的经书上,“你刚才是不是关心我了?”

“口误。”

“口误什么口误,你明明就是想知道后续,承认吧,你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我偏不说后续了。”

“……随你。”

然后第二天,阿笙发现他的蒲团旁边多了一碟桂花糕,新鲜的,一看就是一大早下山买的。

阿笙看着那碟桂花糕,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化作风,绕着金轮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他肩头,说:“后来啊,那个说书先生被观众起哄赶下台了,因为他话本子没背熟,讲到一半忘词了。”

金轮没有回答,但阿笙感觉到他听进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阿笙觉得自己现在每天都很幸福。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白天被师姐宠着,被小鱼干喂着,顺便欺负一下陆千乔,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晚上去找金轮,在他的禅房里捣乱,看他无奈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她甚至觉得,做场比做人好多了。

有一天傍晚,阿笙正在飘向天音山的路上,她飞到天音山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概半个时辰。

禅房里亮着灯,金轮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卷,看样子是在等她。

阿笙从窗户缝里飘进去,化成一朵小野花落在他的经卷上。

“今天来晚了。”金轮说。

“嗯,师姐那边有事。”阿笙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你的生日。”

金轮顿了一下:“我的生日在九月。”

“哦,我知道”阿笙毫不在意,“我就想给你提前过,反正你今年九月也跑不掉。”

金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经卷。

“你想怎么过?”

“你问我?”阿笙说“你的生日,你问我怎么过?”

“是你非要给我过的。”

“好吧好吧,”阿笙在他面前盘旋了一圈,然后说,“你闭上眼睛。”

金轮看了看周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伸出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然后他感觉到掌心里微微一重。

他睁开眼睛。

掌心里躺着一朵桂花。

“生日快乐,”阿笙的声音从桂花上飘出来,“我在山下挑了好久,这朵开得最好看,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反正你现在也收不到什么贵重东西,我觉得你就缺一朵桂花。”

金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桂花。

桂花太小了,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跟他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闻到的味道一样。

他没有说话。

阿笙忽然有点紧张。

“怎么了?”她故作轻松地问,“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换一个,山下的桂花树还有好多,我再挑一朵更大”

“不用。”金轮打断她,“这朵就行。”

他合上手掌,把那朵桂花轻轻握住,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经卷。

阿笙认出那本经卷是他每天抄的那本,封面上写着《忘情》,是无情道的根本经典。

金轮翻开经卷,找到最中间的那一页,把那朵桂花夹了进去,然后合上经卷,放回了书架。

“你这是干什么?”阿笙问。

“夹在书里,”金轮重新坐回蒲团上,“不会丢。”

阿笙说:“哦,我知道了”

阿笙又回去找师姐了,师姐抱着小煤球已经睡着了,陆千乔也在旁边睡了。

阿笙化作一缕极轻极细的风,钻进师姐怀里,小煤球打了个哈欠,在辛湄怀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阿笙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这是她想要的日子。

有师姐的怀抱,有小鱼干的味道,有陆千乔吃瘪的表情,有金轮掌心的那朵桂花。

这一切加起来,比她活着时候拥有过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她想,如果有来生的话,不,不用来生,就这样也行,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做一阵风,做一粒尘,做一只猫,做什么都行。

只要这些人都还在身边就好。

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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