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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宫远徵9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他挺聪明的,教起来不费劲。”

她说的是实话,宫远徵虽然脾气别扭,但在学武这件事上确实一点就通,根本不用她费什么心。

宫尚角微微摇头,显然不认为这只是客套。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丛杜鹃花,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远徵七岁那年,父母就过世了。”

冯灿的表情微微收敛。

宫尚角说,“父母过世后,宫门里也没人管他。”

“没人管?”冯灿皱了皱眉,“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宫尚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宫门很大,人多,规矩多,人情少,一个小孩子没了父母,在宫门里,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冯灿沉默了。

“他那年才七岁,”宫尚角说,“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研究毒虫,他养的第一只虫子,是一只断了腿的蜘蛛,他在后山捡到的,当宝贝一样养了整整两个月。”

冯灿想起前几天宫远徵拿虫子吓唬她的样子,当时她觉得好笑,现在听了宫尚角的话,再回想起来,那表情忽然不那么好笑了。

“后来呢?”冯灿问。

“后来那只蜘蛛死了,他哭了一整天,从那以后,他养的虫子越来越多,但他再也不给它们取名字了。”

宫尚角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不取名字,就不会难过。”

冯灿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宫尚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死鱼眼公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你呢?”她问,“那时候你在哪?”

“我比他大十岁。”宫尚角说,“那几年无锋与宫门之间的局势紧张,我又经常外出赚钱,大部分时间不在门内,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太会跟人相处的孩子。”

“所以你开始照顾他。”

宫尚角没有否认。

“他是我弟弟。”他说

冯灿点点头。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宫远徵为什么动不动就我哥最厉害。

“远徵很聪明。”宫尚角又开口了,“从小就聪明,徵宫那些毒物药理,没人教他,他自己翻了几本旧书就学会了,后来徵宫交到他手里,他年纪虽小,却没有让任何人挑出毛病。”

冯灿想起宫远徵学枪的速度,点了点头,那确实是真聪明。

“但聪明的人,往往过得更累。”宫尚角说,“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说,受了委屈不说,难受了不说,想要什么也不说,只会躲在角落里,跟虫子说话。”

冯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蹲在宫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对着一只断了腿的蜘蛛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事。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角公子,”冯灿忽然开口,“你跟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宫尚角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依旧沉静。

“冯姑娘,”他说,“远徵从小到大,愿意接近的人很少,愿意接近他的人,更少。”

冯灿眨了眨眼。

宫尚角继续说:“他脾气倔,说话冲,不会示好,但他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冯灿忍不住问,“他还拿虫子吓我呢。”

“他的虫子,从不给外人看。”

冯灿内心:真假?我总觉得你在哄我??

宫尚角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他那只甲虫,是他在徵宫里亲手孵出来的,养了三年,有一次有个下人不小心踩了虫盒一脚,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三天没跟那个人说一句话。”

“所以,”冯灿慢慢开口,“角公子是希望我对他……”

“我没有要拜托你什么。”宫尚角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远徵是个大人了,他和谁相处、怎么相处,我不会干涉。”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冯灿看着宫尚角,此刻她透过这层外壳,看到了里面的一些东西。

一个会为弟弟说了这么多好话的哥哥,会把妻子最爱的花带在身边、日日精心照料的丈夫。

冯灿忽然觉得,“死鱼眼”这个外号好像确实有点不厚道。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半秒,毕竟起外号这种事,她最擅长,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角公子,”冯灿双手抱胸,歪头看他,“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啰嗦?”

宫尚角微微挑眉。

“说弟弟就弟弟,先铺垫一大堆,什么父母去世啊、虫子不取名字啊、不愿意跟人说话啊……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对他好一点吗?”

冯灿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笑容,“直接说不就完了?你直接说‘冯姑娘,我弟弟命苦,你多担待’,我不就懂了吗?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什么‘这些天远徵让姑娘费心了’,什么‘他的虫子从不给外人看’”

“你不是说我拧巴吗?”宫尚角忽然接过话头,“宫门的人,不都是拧巴人吗?”

冯灿愣了一下。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居然记仇!”她说,“我前几天说你拧巴,你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记仇谈不上。”他说。

冯灿笑够了,看着宫尚角那张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位角公子其实挺有意思的。

冰山下果然有点东西。

“行了角公子,你放心。”冯灿拍了拍胸脯,“远徵既然拜我为师,我肯定好好教,不光教枪法,顺便还能教他怎么做人,不用太正经的那种做法,是快快乐乐的那种做法。”

她朝宫尚角眨了眨眼。

“比如,先从学会说实话开始。”

宫尚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冯灿再次大笑的话。

“那就从这个方向努力吧。”

“方向?”冯灿笑弯了腰,“你这个词用得也太委婉了吧!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

宫尚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丛白色杜鹃花上。

冯灿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对了,”她收起笑容,“你刚才说你妻子最喜欢这花,你夫人现在”

“不在了。”

冯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平时话多得能养活一茶馆的说书先生,但此刻脑子里翻来翻去,硬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对不起?节哀?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

“你夫人,”冯灿说“她一定很喜欢你种的花。”

宫尚角没有说话,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船舱。

冯灿跟在他后面,默默地在心里把死鱼眼公子改成了深海鱼眼公子。

深海里的鱼,虽然看着冷,但眼睛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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