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42
苏昌河把目光从乌鸦们身上收回来,看着冯灿。
“你现在知道了吧。”冯灿往他旁边挪了挪,和他并肩蹲在那根树枝上,翅膀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翅膀尖,“当鸟比当人好,饿了就找吃的,困了就找个枝头睡觉,有仇就找兄弟们帮忙报,不用写状纸也不用打官司,天大地大,想飞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停了停,偏头看着他“你以后也可以这样,有什么仇人,别自己一个人扛,你有我,有乌鸦,有麻雀,有画眉,我们鸟族别的没有,记仇和报仇的本事是全天下第一的。”
苏昌河低头用鸟喙轻轻碰了碰她头顶那撮最鲜艳的花斑羽毛。
乌鸦头领蹲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然后它转头对那只白尖翅乌鸦嘎了一声。
“我早说过了,头儿带来的这个啄木鸟,以后也是咱们的。”
“你什么时候说过?”白尖翅问。
“刚才。”乌鸦头领理直气壮。
两人变回人形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昌河站在她旁边,把翅膀变回手臂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桃花歪了。”他说。
手指绕过她的耳侧,把发间那枝桃花重新正了正。
冯灿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
他扣住她的手指,推开了房门。
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苏暮雨坐在他们平时吃饭的那张桌子旁边。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桌上放了三个人的碗筷,菜还没有上,茶壶里的茶换了两次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昌河脸上,然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先吃饭。”他说,他把菜单往冯灿面前推了推。
苏昌河帮冯灿拉开椅子,等她坐好之后自己才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苏暮雨忽然侧过身,把头凑到他耳边。
“还没成亲,以后注意点。”苏暮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待在房间一整天,太过了。”
苏昌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把筷子放下,转头看着苏暮雨。
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你想哪去了,没有的事。”他尽可能压着嗓子说。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我不信但我给你留面子的意味。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继续解释,又发现这件事怎么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他总不能说“我们今天是去当鸟了”这句话在苏暮雨听来大概比“我们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更需要被审问。
冯灿正低头喝茶,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假装没听到,但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让苏昌河有理由怀疑是后者。
菜上来了。
苏暮雨今天点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糖醋鱼、酱肘子、葱爆羊肉、一盆蟹黄豆腐,还有一碟桂花糕。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暮雨放下了筷子。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盒,他把木盒放在桌上,往冯灿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见面礼。”他说,“昌河是我的家人。”
冯灿看了苏昌河一眼。
苏昌河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事先知道吗?好像也不是,他看起来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他会这样的了然。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金镯子,做工极精致,不是那种笨重的金条圈,而是细工拉出来的扭丝镯。
“谢谢!”冯灿把镯子套在手腕上,举起手腕转了转,她歪头看着苏暮雨,笑盈盈地又补了一句,“很好看。”
苏暮雨点了点头,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苏昌河伸手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
“谢了。”他说,“下次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送。”
苏暮雨正在夹一块糖醋鱼,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鱼夹进碗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你先管好自己。”
冯灿在旁边笑出了声,苏昌河把手从苏暮雨肩上收回来,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反驳。
吃完饭,苏暮雨先上了楼。
走过苏昌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有放心,有叮嘱,还有一点点“你给我小心点”的威胁。
苏昌河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都是十多岁一起杀出来的人,有些话不需要说。
冯灿和苏昌河没有急着上楼。
客栈的后院有一棵老树,树下有张石凳,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
苏昌河握住她的手,把她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腕轻轻翻过来,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像样的日子。”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的命就是暗河的,刀是暗河的,血是暗河的,最后死也是死在暗河的,后来遇到了你,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不是只能那样。”
冯灿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上了他的手背。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苏昌河说。
他把暗河的来龙去脉说了,组织怎么运转的,三大家族怎么互相牵制,哪些长辈是被自己亲手推下台的,哪些少年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旧暗河烂成什么样,新暗河他想建成什么样。
“将来总有一天,我要让暗河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打铁的可以去打铁,想种田的可以去种田,想过安稳日子的就娶妻生子,不用担心哪天被人寻仇,不用躲在阴影里,不用被当成刀,想飞就飞。”他说“像你今天说的那样,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冯灿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发间,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到那时候,我就任凭你差遣,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冯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现在也要任我差遣。”她把身子坐直,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命令的表情,“嗯,现在去帮我拿一瓶桂花酿吧。”
苏昌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好。”
他刚站起来准备往酒窖的方向走,冯灿又拉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踮起脚尖,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她的唇印上了他的唇。
桂花酿还在地窖里没拿出来,但那是桂花酿,而这个吻是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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