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39
苏昌河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苏暮雨已经坐在大堂角落的桌子边了，苏昌河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端起碗开始舀粥。
苏暮雨把馒头掰成两半，动作不紧不慢：“那姑娘怎么在你床上？”
苏昌河舀粥的手没停，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你嫉妒啊？”
苏暮雨没有笑，他看着苏昌河，眼神像是在说我在认真问你，你别跟我打哈哈。
“别开玩笑。”
苏昌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目光往楼梯口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什么时候成婚？”苏暮雨问。
苏昌河嚼馒头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暮雨，对方的表情依然平淡，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暮雨的第二个问题已经跟上来了。
“你聘礼够吗？”
苏昌河把馒头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苏暮雨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没有追问，然后问起了第三个问题。
“你喜欢她吗？”
苏昌河没有犹豫，他把茶杯放下。
“喜欢啊。”他说，然后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很喜欢。”
苏暮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他认识苏昌河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就好。”苏暮雨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咸菜放在粥面上，“其他方面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会帮你。”
苏昌河正要端茶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苏暮雨，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不是吧，苏暮雨你要替我给聘礼？”他把茶杯端到嘴边，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从杯沿上方露出来的那双带笑的眼睛，“我记得没错的话，暗河里最穷的就是你。”
苏暮雨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看了苏昌河一眼，然后把咸菜放进嘴里，没有反驳。
苏昌河笑出声来，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
“多谢了。我刚才开玩笑的。”
苏暮雨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什么，他只是继续低头吃粥。
苏昌河没有再坐下。
他起身走到柜台前，跟老板娘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厨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一碟刚出笼的水晶虾饺、一碟酱牛肉片、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撒了桂花蜜的糯米糕。
他把托盘端起来，又顺手从桌上拿了两个白煮蛋，然后转身上了楼。
苏暮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继续喝粥，苏暮雨笑了他替苏昌河感到开心。
苏昌河推开房门的时候，冯灿正坐在床沿上。她已经把外衫穿好了，她正在用手帕擦手，看到他端着托盘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苏昌河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一样一样地摆好。
“这么多。”冯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苏昌河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动筷子，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她吃。
他的视线从她的筷子尖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发间那枝桃花，又从桃花移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眼中的深情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大概以为自己在正常地看着她。
冯灿把嘴里的虾饺咽下去，偏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苏昌河低头看着那片停在面前的酱牛肉，张嘴吃了。
牛肉酱香浓郁，他嚼了两下，目光还是没从她脸上移开。
冯灿放下筷子，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抽了出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根羽毛。
那根羽毛不大，比她的手心略长一些，她把羽毛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最好看的一根羽毛，送给你。”
苏昌河伸手去接，他把羽毛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好看。”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特别好看。”
冯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捧着羽毛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她又夹了一颗糯米糕塞进嘴里，吃着忽然想到什么，用筷子指了指他怀里的方向。
“你把我之前掉的那根羽毛也收好了吗？”
“收了。”苏昌河把手伸进衣襟内侧，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绢布包。
打开来，里面正是之前她之前掉的那根羽毛，用绢布裹了好几层，放得整整齐齐，连一片绒毛都没压歪。
他把新拿到的这根也放进绢布里，重新裹好，贴回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冯灿咬着筷子尖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苏昌河把绢布收好之后，忽然开口。“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我雇了人。”
“雇人？”
“雇了十个人。”苏昌河把手放下来笑着说，“每天专门往东海里扔石头。”
冯灿咬筷子的动作停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
“雇了十个人往东海里扔石头？”
“对。西山那边的采石场，我买了他们的碎石子，每天一车，运到东海边，十个人轮班扔。”苏昌河说，“一个人一天能扔三大筐，十个人就是三十筐，一个月就是九百筐。”
冯灿张了张嘴，她填了几千年的海，用的都是自己一张鸟嘴叼石子，一次一颗，一天几颗到几十颗不等。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十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排成一排站在东海边上，把一筐一筐的碎石子往海里倒，浪花被砸得扑通扑通响，东海那个老家伙被砸得连嘴都张不开。
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肩膀开始抖。
“然后”苏昌河看着她埋脸发抖的样子，嘴角也往上弯了弯，“我打算在东海边买一座房子。”
冯灿从手心里抬起头来，眼睛已经有点红了，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大概也分不太清。
“买的房子要朝东，窗户对着海，这样你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苏昌河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想什么时候扔石头就什么时候扔，想扔多少扔多少，我陪你扔。”
他说完看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它欺负了你几千年，往后每一天都得挨揍。”
冯灿眼眶更红了，她抱住了苏昌河，他也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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