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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37


苏喆心情不太好,准确地说,是从他在茶亭抓住那只花脑袋鸟之后,他的运气就没好过。

先是乌鸦排队往他斗笠上拉屎,然后是麻雀在客栈房梁上埋伏他,再后来他走在路上都会被不认识的海鸟丢下一颗贝壳砸中肩膀,那贝壳足有拇指大,砸得他肩膀青了一块。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被鸟这么针对过。

所以当他在苏昌河的肩膀上又看到一只花脑袋鸟的时候,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只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鸟——花脑袋,白嘴壳,红爪子,配色花里胡哨的,正安安稳稳地蹲在苏昌河的左肩上,歪着脑袋用嘴壳整理翅膀下的羽毛。

苏喆把嘴里的话梅嚼了两下,目光从鸟身上移到苏昌河脸上,又从苏昌河脸上移回鸟身上。

“又是这种鸟。”他说“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上次是你小子教唆这只鸟害我,还假装不认识它。”

苏昌河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鸟的羽毛。

“喆叔,不是,这只鸟和上次那只不是同一只。”他说,“只是同一个品种,你看这只多温柔,它从来不往人身上拉屎。”

花脑袋鸟配合地发出一声又软又轻的鸣叫,把脑袋往苏昌河的脸上蹭了蹭。

那模样乖巧极了。

苏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然后他把话梅核吐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品种一样,一个品种的鸟,一个赛一个的邪门。”他嘀咕了一句,从腰间抽出烟杆,填上烟叶,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不再看那只鸟。

自从东海边那场戏演砸了之后,不对,不能算砸,只是和她预期的不太一样,但结局是好的她就经常出现在他身边。

有时候是在半路等他,有时候是在他睡觉的屋顶上蹲着,有时候是他吃着干粮的时候从树上飞下来叼走他手里半块饼。

苏昌河一开始还会愣一下,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他甚至学会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比如怎么给鸟梳毛。

苏暮雨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差点以为苏昌河中了什么邪。

那是在一个破庙里,外面下着雨,两个人在等雨停。

苏昌河坐在供桌旁边,腿上放着一块干净的布,那只花脑袋鸟正趴在他膝盖上,翅膀微微张开,让他用一把小梳子顺着羽毛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梳。

那把小梳子是苏昌河专门找人做的——竹柄,细齿,齿间距刚好适合鸟羽的宽度。

他梳毛的动作又轻又慢,每一缕羽毛都要梳顺了才往下走,偶尔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小心地把结解开,然后再继续梳。

花脑袋鸟趴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咕咕声。

那声音不像鸟叫,倒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小猫。

苏暮雨站在庙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他认识苏昌河十多年,从百鬼窟的试炼开始,从暗河的泥泞里爬出来,从尸山血海里并肩杀过来。

他见过苏昌河杀人,见过苏昌河受伤,见过苏昌河暴怒。

但他从来没见过苏昌河给一只鸟梳毛,还梳得这么认真,还专门买了梳子。

苏暮雨靠在门框上。

“我现在怀疑你不是苏昌河。”

苏昌河抬起头,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

他膝盖上的花脑袋鸟不满地扭了扭身子,用嘴壳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催他继续。

“苏暮雨。”苏昌河说,“你不觉得她好可爱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重新动了起来,顺着花脑袋鸟后颈的羽毛往下梳。

从那以后,苏暮雨就习惯了。

反正苏昌河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只鸟,执行任务的时候,鸟蹲在他肩膀上帮他放哨。

吃饭的时候,鸟蹲在桌角分他碗里的米饭。

休息的时候,鸟趴在他膝盖上让他梳毛。

苏昌河给鸟准备了一个专用的水囊,挂在腰带上,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拧开水囊给鸟喂水。

他还会在路上摘野果,用手帕擦干净了掰成小块喂给鸟吃。

野果必须是甜的,不甜的不喂,因为不甜的鸟吃了会翻白眼,这个词是他用了一次酸橘子亲自验证过的。

有一次在赶路的途中,他们路过一个镇子。

苏昌河在镇口的摊子上看到了一个卖鸟笼,竹编的笼子,编得精巧,里面还配了一个小秋千。

他停下脚步,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摊主看有生意,赶紧推销:“客官好眼光,这笼子是上好的青竹编的,透气又结实,关个画眉八哥什么的再好不过”

苏昌河把鸟笼放了回去。“她不进笼子。”

花脑袋鸟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又脆又亮的鸣叫,像是在附和。

摊主张了张嘴,看着这个肩膀上蹲着鸟的年轻人转身走远,心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不关笼子里,鸟飞走了怎么办?

苏昌河没有跟他解释,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路上掰好的野果碎块,抬手递到肩膀旁边。

花脑袋鸟低头叼走果肉,在他指尖留了一小片湿湿的啄痕。

他把手指上的果渍在手帕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傍晚投宿的时候,苏昌河给老板娘多付了一份房钱。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只花里胡哨的鸟,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客官,您这鸟”

“她需要单独一小碟清水。”苏昌河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不要井水,要烧开过的凉白开,如果有新鲜的果子,切一小份送上来,不要太酸的。”

老板娘把碎银子收起来,心想这年头怪人真多,但嘴里还是客客气气地应了声“好嘞”。

苏暮雨站在客栈门口,把这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已经不想再说“你不是苏昌河”了,因为现在这个苏昌河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人被一只鸟彻底改变了性格。

也许不是改变,只是解锁了某种他以前从来没机会展示的东西。

晚上,苏暮雨和苏昌河在房间里对账本。

苏昌河左手翻账本,右手还在用那把竹柄小梳子给花脑袋鸟梳尾巴上的羽毛。

苏暮雨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打盹的鸟,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这个样子,暗河那帮人要是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苏昌河眼睛盯着账本,手里的梳子没停。

苏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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