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36
潮水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背,凉丝丝的。
“每次我来扔石头,都少不了跟东海对骂一顿。”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昌河,双手叉腰“这个老家伙,我扔一颗石子它就翻一个浪,我扔两颗它翻两个浪,边翻还要边说话气我。”
苏昌河抬起头看着她。
“它会说话?”
“会,只是你们凡人听不到。”冯灿用脚尖踢了一下涌上来的潮水,像是踢了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小腿。
“这个老家伙,阴晴不定的。心情好的时候,风平浪静,给你们凡人送鱼送虾送海产,好得像个大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知道,每年海边淹死多少人,它翻个身就能吞掉一整艘船。”
她在水边一块礁石上坐下来,面向大海,把手里那颗光滑的石子往海里一丢。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
“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它,它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骂它,它心情好的时候,我骂得更狠,因为它心情好的时候总喜欢嘲讽我,你知道它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它说”冯灿把声音压低了,模仿一个苍老的、浑厚的声音,“‘你就算扔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百万年,也别想把老子填平。’”
她模仿得太像了,声音里竟然真的带了几分海浪的回响。
苏昌河听得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然后我说”冯灿把声调往上拔,恢复了自己的嗓音,“‘那我就扔一千万年,一万万年,直到世界末日,我也要把你填平。’说完之后我就把石子砸过去,它被我砸中了,当然它那么大,砸中了也不疼,但气势上我赢了。”
苏昌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在礁石上坐下来。
这块礁石不大,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的肩膀隔着衣袖贴着他的手臂,他没有挪开。
“这么坚持,但填平大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你那么坚持干什么?”冯灿把目光从海上收回来,偏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想要将暗河这么一个刺客组织带向光明,这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你要考虑的问题可比我多得多,组织里的规矩,三大家族的势力,所有的盘根错节,这些比我叼石头扔海里复杂多了。”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轻快变得缓慢,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她把他的底牌翻了出来,摆在月光下,摆在东海边上。
不是质问,不是劝解,只是陈述。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在做差不多的事”。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偏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在月光下变得很温和。
“那么清楚我的事?”
“谁让天下的鸟儿都喜欢我呢。”冯灿弯起嘴角。
苏昌河笑了一下。
“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把目光转向海面。
“不过话说回来,东海真的会骂人?”
“会呀,我刚才不是学给你听了吗。”
“怎么骂的?”苏昌河忽然侧过身来,面向她,“你骂得最凶的那一次怎么骂的?”
冯灿从礁石上跳起来,双手叉腰。
她觉得今晚的月光太亮了,海浪声太大了,她的历史战绩如果不拿出来分享就太浪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那次是我骂得最凶的一次,那天我叼了一块特别好的石头。
那块石头是我从西山最西边找到的,又大又沉,棱角分明,是一块完美的填海石。
我飞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才飞过来,飞到东海上空的时候,翅膀都扇得快冒烟了。
结果我刚松嘴把石头丢下去,那个老家伙正好打了个喷嚏,一个浪头把我的石头打飞了,打到旁边的一艘小渔船上,差点把人家船给砸穿了。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它说怪你自己准头不好。
我说我的准头好得很,是你故意打喷嚏,它说海打喷嚏是自然现象,你不能怪海,我就怒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复述那场史诗级的对骂。
“我说,你一个整天翻来翻去的咸水塘,有什么好得意的?盐多了不起啊?盐多了你就叫海?你就是个,你就是个被太阳晒馊了的洗脚水!”
苏昌河靠在礁石上,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它也不甘示弱,它说你一只花里胡哨的傻鸟,填了几千年才填了那么一小块礁石出来,你还好意思说?你填的那点东西,我一个浪头就能冲没了,你信不信?
我说你敢!你敢冲我就再填!你冲一次我填十次!你翻一百个浪我就叼一千颗石头!然后它说你图什么呀?你填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也填不平我,你爹是炎帝又怎样,在陆地上我管不了他,在海里,我就是老大。你永远别想把我填平。”
冯灿说到这里又换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叉腰朝大海的方向跨了一步,嗓门拔到最高。
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远远传出去,激起一阵回音。
“我说——我图什么?我图个解气!我告诉你东海,你当年淹了我,你就欠了我一条命,这笔债你不还,我就填到你还,你还别不服,我就站在这里对着月亮发誓——一百年我填不平那就填一千年,一千年填不平那就填一万年,一万年填不平那就填到这个世界末日。
到时候山也平了地也裂了你也干了,你变成一个大土坑了,到时候我就蹲在你边上,看着你最后一口水被太阳晒干,然后对着你那坨干泥巴说——老家伙,是谁赢了?”
她喊完之后,海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正好浇在她的脚面上。
“它泼我。”冯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湿脚,指控道。
苏昌河看着她站在月光下跟一个浪头较劲的样子,笑声终于没压住。
他的肩膀靠在礁石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整个人被笑带得微微后仰。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笑——在暗河的那些年里他几乎不怎么笑,偶尔笑一下也是冷笑或者嘲讽。
苏昌河真的很开心。
他侧过头看着冯灿,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东海的脾气,聊暗河的过去,聊西山哪片山坡的柿子最甜,直到远处的椰子林里传来青月带着几分催促意味的呼喊。
“你们两个再不回来椰子要被我喝光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是准备在礁石上孵蛋吗!”
冯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朝他伸出手。
苏昌河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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