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33
于是排练正式开始。
冯灿的剧本是这样的:青月站在礁石上,以“炎帝”的身份讲述女儿溺海化鸟的故事。
而冯灿则在海里完成从溺水少女到精卫神鸟的全部表演。
排练第一天。
冯灿站在没过大腿的海水里,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浪花里。
她闭着眼睛在水下扑腾,努力模拟一个不会游泳的少女被海浪吞没的样子。
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候还配了一声“救命”。
然后她沉入水底,片刻之后,一片淡蓝色的微光从水面下透出来。
花脑袋鸟从浪尖上破水而出,翅膀抖开一片细碎的水珠。
青月坐在礁石上,尽职尽责地念旁白。
她手里拿着一片海草当稿子,虽然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话说上古之时,炎帝有一小女,名曰女娃。”青月的声音拉得老长,努力模仿说书先生的腔调。
但她实在没有说书先生的天赋,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炎帝不像炎帝,女娃不像女娃。
排练第二天。
冯灿专门花了一下午时间给青月写了一份台词稿,用炭条写在干海草上。
青月拿着海草念了三遍,终于把“精卫填海”的典故背得滚瓜烂熟。
排练第三天,青月忽然想起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你打算直接变成鸟从水里冲出来?”
“对呀。”冯灿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你不觉得一个人在你面前淹进水里,然后忽然从水里冲出来一只鸟,不太对劲吗?他会不会觉得是那只鸟把你吃了?”
冯灿拧裙摆的动作停了。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她想了想,在沙滩上坐下来,托着下巴,“那改一下,我先在水里沉一小会儿,让他以为我溺水了,然后等他冲过来准备捞我的时候,我再变成鸟冲出来。”
“这个好。”青月点头,“等他跑到水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你跟那什么,嗯,浴火重生似的,从浪里飞出来,冲击力更大。”
“会不会把他吓晕?”冯灿问。
“苏昌河?”青月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说自己是暗河杀手,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你被掐了脖子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鸟吓晕?不至于吧。”
冯灿想了想说“也对。”
苏昌河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到的。
冯灿正蹲在礁石上剥椰子,青月在旁边用嘴啄另一颗。
然后她们同时听到了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海边的山道拐出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把缰绳随手拴在一棵椰子树上。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冯灿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朝他跑过去。
“你来了!”
苏昌河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她脖子上的淤痕有没有好。
“任务办完了。”他说,“来赴约。”
“正好!”冯灿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交握“我给你准备了一出戏。”
苏昌河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
“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学会唱戏了?”
“不是唱戏。”冯灿摆了摆手,“嗯,就相当于,皮影戏。”
“皮影戏?”苏昌河说,他在脑子里把皮影戏的所有元素过了一遍——布幕、灯光、剪影、后台操纵的人,然后试图把这幅画面和眼前这片只有海浪和礁石的海滩联系起来。
“差不多就那个形式吧。”冯灿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这是真人演的。”
苏昌河觉得这很新奇。
“行啊,开始吧。”
冯灿朝他比了个“你等着”的手势,转身跑回了礁石那边。
她经过青月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准备好了吗”,青月把啄了一半的椰子放在礁石缝里卡好,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
“你紧张?”冯灿看着她。
“没有。”青月说,“我堂堂啄木鸟神医,给一棵树动过上百次手术,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那你腿别抖。”
“那是海风吹的。”
冯灿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往海里走去。
海水没过她的脚背,没过膝盖,没过腰际。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岸上喊了一声。
“开始!”
青月往前跨了一步,站在礁石最突出的那块平台上。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海草台词稿拿了出来——虽然她已经倒背如流,但觉得手里拿个道具更有仪式感。
“话说上古之时!”青月的声音拔高了,“炎帝神农氏——有一小女,名曰女娃!”
苏昌河靠在椰子树上,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着青月一本正经地站在礁石上念台词的样子,看着冯灿站在海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奇怪站位,觉得这一幕与其说是一场戏,不如说是这两个不知道在搞什么的姑娘在自娱自乐。
不过他没有打断,继续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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