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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32


青月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手里正剥着一颗从岸边椰子树上打下来的青椰子。

她用嘴啄开一个洞,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冯灿这句话钓起了好奇心。

“演什么?”青月把椰子从嘴边移开。

“演我。”冯灿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她转过身来面对青月,把双手张开“演我的故事——精卫填海。”

青月捧着她的青椰子,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冯灿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剧本了。

“等苏昌河来了,我就把他带到这片海滩上,然后呢,青月你就在旁边负责讲故事,你就把精卫填海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一遍,我呢,就在海里演,先是一个小姑娘在海上划船,然后风浪来了,然后她掉进海里”

“等等等等。”青月把椰子放在礁石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冯灿的手腕,“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直接说我就是精卫,我填了几千年的海,这不就完了?不是更简单吗?”

冯灿把被抓住的手腕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青月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那怎么行,太直接了,万一他接受不了怎么办?”

青月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清晰地传达了一句话:你觉得这个理由合理吗?

冯灿没等她反驳,继续把自己的剧本往下推:“讲我的故事就不一样了,你想啊——海浪滔天,少女溺海,化身为鸟,衔石填海,几千年不眠不休。这故事多感人?他肯定会被感动得痛哭流涕。等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再告诉他那个少女就是我,他肯定就能接受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从兴奋变成憧憬又变成一种过于乐观的笃定。

青月看着她那副已经把苏昌河痛哭流涕的画面提前脑补完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一个很关键的事实摆在了桌面上。

“上次我们在听书的时候,那个说书先生不是已经给苏昌河讲过精卫填海了吗?”

“对呀。”冯灿点头。

“他感动了吗?”

冯灿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的表情短暂地卡顿了一瞬间。

她想起了那天在茶馆里的场景——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场茶客都在抹眼泪,连邻桌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都抽了抽鼻子。

而苏昌河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她问他“不厉害吗”,他说的是“厉害在哪里”。他甚至差点说精卫“蠢”,话到嘴边才咽回去的。

冯灿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赶了出去,重新挺直了腰板。

“听到的和看到的不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很足,“说书先生是拿嘴说的,我可是亲自演的,亲眼看见的东西,感染力不一样。”

青月歪着头看着她,没有继续反驳。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认识了几千年的老朋友,从来都是想到了就做、做了就认的性子。

当年说填海就叼了几千年的石子,说去看秋露白就一个人跑去了天启城,说苏昌河欠她恩就追着念叨了半个月,她从不瞻前顾后,做事干脆厉落。

但现在她站在东海边上,在沙滩上来回排练,为了怎么告诉一个人真相而思前想后,甚至整出了一整套剧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青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调侃的比例远大于感慨,“他要是接受不了,你就打呗,打到他接受就好了。”

冯灿无语的看了她一眼。

但青月说的是认真的——在她看来,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揍一顿”来解决。

苏昌河不报恩?揍一顿。

苏昌河接受不了真相?揍到接受。

苏昌河敢跑?打断腿。

这个逻辑链在她看来无懈可击。

“不行。”冯灿说,“之前打他是因为他先动手的,这次是我要告诉他一件大事,不能靠打。”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讲道理的。”青月嘀咕了一句。

冯灿假装没听见。

她转身走回礁石旁边,弯下腰在沙滩上画她的分镜图——一个小人代表少女女娃,一片波浪代表东海,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代表精卫。

她画鸟的水平一如既往地抽象,鸟翅膀比身子大三倍,爪子还是那两根经典的火柴棍。

青月从礁石上探出脑袋看着沙滩上那张分镜图,嘴角忽然弯出一抹弧度。

不是被剧本打动了,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她从那块礁石上跳下来,走到冯灿身边,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

“那行,戏可以演——”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但我要演你爹。”

冯灿的树枝顿在沙滩上。

她抬起头,看着青月脸上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把树枝往沙子里一插,站起来伸手就去掐青月的脸。

“好啊,青月你占我便宜。”

青月被她掐着脸颊往两边扯,嘴巴被扯成了一个歪歪的形状,但笑声从被扯歪的嘴角里漏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冯灿追上去继续掐,两个人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演不演?”青月边躲边问。

“你是我爹?你哪点像我爹?”冯灿追着她绕着一块礁石跑了一圈。

“我年纪比你大!你死的时候是七八岁所以你现在还是七八岁而我都几千岁了。”

“你是比我大,但你不是我爹!”

“年龄到了就行!”青月躲到一块更大的礁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再说了,能生出你这种记仇又贪吃又到处乱跑的闺女,这爹当得多有成就感。”

冯灿绕过礁石扑过去,青月转身就跑。

两个人从沙滩追到礁石堆,从礁石堆追到椰子树下,最后冯灿一把抓住青月的袖子把她按在椰子树上。

青月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里还在说:“你认真想想,你那个故事里是不是需要一个旁白?”

“需要。”

“旁白是不是得知道前因后果?”

“对。”

“精卫是炎帝的女儿,这个故事里是不是得有一个炎帝?”

“......是。”

“炎帝是不是精卫的爹?”

冯灿松开了青月的袖子,她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看着青月那张因为憋笑而发红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晕了。

“行吧,你演我爹,但只演这一场,演完就不是了。”她说。

“行!”青月从椰子树上直起身来,表情从笑闹变成了某种混杂着得意和慈祥的奇怪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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