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叶限6
叶限没敢动，怕一动弹父亲就把手收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眼眶悄悄红了一圈。
那天晚上，叶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灿本来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突然被一连串的情绪波信号给震醒了。
她打开监测面板一看——宿主情绪波动指数超标，类别判定：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好几种情绪搅和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叶限？”她试探着出声，“怎么了？心口不舒服？”
“没有。”小男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怎么不睡觉？”
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暗里才传来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期待的声音
“神仙姐姐......我爹爹今天摸我头了。”
冯灿没说话。
“他以前从来不摸我头的，他以前觉得我没用，我只能躺在床上，我连马都上不去。”
冯灿还是没说话。她知道这孩子憋了很久，不需要她插嘴，只需要她听着。
“但是今天他摸我头了，他说我读得很好。”
叶限吸了吸鼻子。
“神仙姐姐，”他很小声地说，“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让爹爹再多摸摸我的头，还有，我也想让他能多陪陪我，还有娘亲也是，他们总是忙，爹爹总是在外面，娘亲总是因为我的病哭，我想让他们开心，想让他们多抱抱我。”
冯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睡吧。”
“你好好完成我给你的任务，把身体养好，读好书，他们自然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叶限满足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神仙姐姐，”他临睡前迷迷糊糊地说，“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神仙姐姐。”
冯灿没有回答。
她拉出任务面板，在叶限的个人档案里加了一行备注。
那行字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宿主叶限，六岁。愿望：让父亲多摸几次头，让母亲不再为自己哭泣，让父母多陪伴自己。】
写完这行字，冯灿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送宿主回家”那一栏KPI的优先级降了一级，把自己加设了一栏新的目标
“帮这个孩子活得更好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具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这个没有宿主、没有任务的异常绑定会持续多久。
但在那之前她就当一阵子“神仙姐姐”吧。
冯灿心想，这大概是她上任以来，最不像任务的任务了。
但也是她最想完成的一个。
三年。
冯灿在叶限脑子里住了三年，从最初的被当成鬼到被当成神仙，再到如今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小男孩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脑子里喊她一声“神仙姐姐早安”。
说实话，冯灿以前带过那么多宿主，从来没有一个像叶限这么省心的。
她发布的任务，他从来不讨价还价。
她说“熟读四书五经”，他就真的老老实实读了三年，从《大学》读到《孟子》，从磕磕绊绊到倒背如流。
她说“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就真的每次读完一段都要歪着脑袋想半天，然后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孔子周游列国不骑马”，比如“孟子见梁惠王的时候有没有带礼物”，比如“《尚书》里那么多王曰，是不是王说的话都是对的”。
冯灿有时候被他问得想格式化自己，但还是一一给他解答了。
毕竟她是时空管理局正规系统，教育学模块满分通过，不能被一个九岁小孩问住。
三年的任务累积下来，叶限攒了不少生命值。
虽然他那先天性的心疾还没完全好，这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器质性病变，靠灵能修复也需要更长时间但他的身体比三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发烧、跑两步就喘不上气的小病秧子，现在已经能满院子追着小厮们跑了。
虽然跑完了还是会喘，但至少不会直接晕过去。
而冯灿自己，也在这三年里攒够了足够的灵能。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从叶限的脑子里出来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叶限正趴在书桌前写大字，冯灿照例在他脑子里念经一样地讲解《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叶限突然问了一句“神仙姐姐，雎鸠长什么样子啊”。
冯灿想调一张雎鸠的图片投影到他意识里，结果手滑，不对，是灵能信号波动了一下她整个人就从叶限的意识空间里弹了出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书桌旁边。
叶限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衣裳——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头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没有任何簪子或发饰。
“神、神仙姐姐？”叶限的声音都在发抖。
冯灿低头看了看自己，准确地说，是她用灵能凝聚出来的实体投影。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个世界具象化，大概是三年积累的灵能终于突破了某个阈值。
“嗯，”冯灿冲他笑了一下，“是我。”
叶限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三圈。
“你可以出来了！”他惊喜地大叫，“神仙姐姐你可以从我的脑袋里出来了！”
他伸手想去摸冯灿的袖子，手指却直接从她的手臂穿了过去，叶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碰不到。”他小声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刚出来嘛，能量还不够。”冯灿蹲下来，跟他平视，“等多攒点灵能，说不定以后就能碰到了。”
叶限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冯灿急急地说：“神仙姐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奶娘来看你！”
“别”
冯灿还没来得及阻止，叶限已经冲出去了。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奶娘说她看不见你。”叶限瘪着嘴，“她说我又在说胡话，还让我别老是想那些神神鬼鬼的，对身体不好。”
“只有你看得见我。”冯灿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灵能只跟你的意识绑定了，别人没有这个绑定，就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叶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那你是只属于我的神仙姐姐。”
冯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只是挑了挑眉，伸手在他脑门上虚虚一点，手指穿过他的额头。
“对，只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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