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叶限5
奶娘手里的针线活顿住了。
她看着自家小少爷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少爷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任何与读书有关的事。
别说读书了,让他老老实实在房里坐一炷香都难——他不是偷懒,他是真的坐不住,身子虚弱,精神不济,看两页书就头晕。
“小少爷怎么突然想起读书了?”奶娘放下绣绷,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一边给他穿袜子一边问。
“神仙姐姐说的。”叶限理所当然地回答。
奶娘的手又顿了一下。
自从上次道长驱邪那件事之后,小少爷就经常把“神仙姐姐”挂在嘴边。
侯夫人交代过,不要阻止他,也不要说那是假的,万一是真的呢?得罪了神仙谁担得起?所以奶娘虽然心里犯嘀咕,面上还是笑着应和:“那神仙姐姐让小少爷读什么呀?”
“四书五经。”
奶娘沉默了三秒钟。
她虽然是个下人,但也知道四书五经是什么。那是科举的正经学问,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到十来岁才开蒙学这些。
侯府的表公子已经九岁了,也不过才读完《论语》和《孟子》的一半,他家小少爷才六岁,而且一直病着,字都认不全
“奶娘不信。”叶限看出了奶娘脸上的犹豫,立刻使出了杀手锏,“奶娘要是不帮我找书,我就去跟娘亲说,说你不让神仙姐姐教我读书。”
奶娘立刻站了起来。
“奴婢这就去书房给小少爷取书。”
书取来了。
叶限郑重地接过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叶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
然后他小声说:“神仙姐姐,我不认识。”
冯灿早就料到了。
六岁的小孩能认识几个字?更别说看文言文了。
她翻了翻自己的数据库,开始逐字逐句地给叶限解释。
她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把那些抽象的概念转化成六岁小孩能理解的比喻。
叶限听得非常认真。
他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叉着,下巴搁在书本上,一边听一边时不时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神仙姐姐,明德是不是就是做好孩子的意思?”
“可以这么理解。”
“那亲民呢?”
“就是对你身边的人好。”
“哦,就是像对奶娘那样吗?还有对娘亲?还有对爹爹?”
“对。”
“那为什么它不直接说对奶娘好呢?它说亲民,我都不知道民是谁,奶娘也不是民吧?奶娘是奶娘啊。”
冯灿:“……”
她沉默了片刻,诚恳地说:“这个问题你可以留着,将来你读多了就懂了。”
“哦。”叶限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继续埋头看书。
这样磕磕绊绊地读了好几天,叶限竟然真的读进去了不少。
主要是冯灿讲解得确实好——时空管理局的系统自带教育学模块,什么少儿心理学、趣味教学法、知识可视化解析,她全给用上了。
把《大学》里那些深奥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和叶限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联系起来,讲得深入浅出。
比如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她就拿侯府举例——修身就是管好自己,齐家就是管好侯府,治国就是帮皇帝管好很多人,平天下就是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叶限听完想了想,说:“那爹爹在做治国的事。”
冯灿:“对,差不多。”
“那我要是读了这本书,是不是也能帮爹爹了?”
冯灿没料到他会往这个方向想,顿了一下才说:“等你长大了可以。”
叶限于是读得更加卖力。
这些变化,侯夫人很快就注意到了。
起因是那天早上,她照例去叶限房里看他吃药。
进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她的限儿没有窝在床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什么。
“限儿?”侯夫人走近一看,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字写得跟鸡爪子爬的似的,但确确实实是《大学》的开篇。
侯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限儿,从出生起就被判了死刑的限儿,会主动坐在书桌前读书写字了。
“奶娘!奶娘!”侯夫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把奶娘喊了过来,“限儿什么时候开始读书的?谁教的?”
奶娘如实禀报:“回夫人,小少爷前几天突然说要读书,说是神仙姐姐让他读的,奴婢就给他取了书,这几天他天天都在看,有时候能看到天黑,奴婢劝他歇歇他都不肯。”
侯夫人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
神仙姐姐。
果然是神仙姐姐。
她给寺庙捐的那些银子没白花!
当天晚上叶广盛回府,侯夫人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还特意把叶限叫过来,让他当场背一段给父亲听。
叶限被母亲兴奋的神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站好,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朗声背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一口气背了好长一段,虽然中间有几处磕巴,但整体流畅得惊人。
他不光是背,背完之后还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爹爹,我觉得知止而后有定说得不对。”
叶广盛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一个小屁孩,读了几天书,就敢说四书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放下茶杯,难得有了一丝兴趣。
“因为我不知道止在哪里啊。”叶限歪着脑袋,认真地说,“神仙姐姐说要止于至善,可是至善是什么样子的?我什么时候才算到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就不会定,不定就不会静,不静就不会安”
他越说越顺溜,把自己绕进去了也不管,反正是把这几天的疑问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叶广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是读书的料。
叶广盛把叶限拉过来,破天荒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问得很好。”他说,“止在哪里,这个问题你爹我读了三十多年书也没想明白,你要是想明白了,记得告诉我。”
叶限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头。
父亲看他的眼神不是嫌弃就是无奈,偶尔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就别过脸去。
他以为父亲不喜欢自己,以为父亲嫌自己是个病秧子恨不得没有自己这个儿子。
可是现在,父亲的手就放在他的头顶上。
叶限的鼻子突然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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