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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21


雕楼小筑就在朱雀大街的正中间。

这座酒楼的气势比周围所有建筑都要高出一截,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人就笑。

冯灿走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小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穿得不像有钱人,脸上那副“欢迎客官”的笑容在评估了她袖口的磨损程度之后微微收了半度。

“姑娘,我们这儿的雅座有最低消费,一壶秋露白”

“就一壶秋露白。”冯灿打断他,“我坐在大堂就行。”

小伙计又看了她一眼,让开了路。

冯灿在大堂角落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视线很好,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和远处皇宫的飞檐。

她刚坐稳,邻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模样的人正在跟同桌的人吹牛:“我上次在千金台一晚上赢了三百两!三百两!从头到尾没输过一盘!”

冯灿的耳朵竖了竖。

“那后来呢?”同桌问。

“后来......后来第二天又去,输了五百两。”吹牛的人声音小了下去,“但那是手气不好,不是我技术不行!”

冯灿收回目光,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千金台,这三个字让她心头一动。

雕楼小筑的伙计把秋露白端了上来。

冯灿端起酒杯,先在鼻下过了一遍——秋露白的香气是清冽的,不像黄酒那么厚重,也不像烧酒那么冲,清透中带着一丝微甜。

她抿了一口,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来过雕楼小筑,两百年前,也是这个位置——当然那时候这座楼可能刚盖好不久,桌椅都是新的,掌柜还不是现在这个掌柜。

那时候她坐在角落里,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刚刚登基的萧毅是不是真的能坐稳江山,有人说他凭裂国剑法杀穿了整个乱世,有人说他手段太狠迟早遭报应。

她一边听一边喝完了整壶秋露白,走的时候想,这个新皇帝应该还行。

后来萧毅果然坐稳了江山。

再后来他死了,他的儿子继位了。

再再后来他儿子的儿子也死了,换了一茬又一茬,跟割韭菜似的。

现在的北离皇帝是谁来着?好像叫什么瑾?萧瑾?还是萧什么瑾?她想了片刻,没想起来。

算了。

冯灿又抿了一口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两百年前她来这里喝酒,两百年后她还是坐在这张桌子上喝同一款酒。

江山换了,皇帝换了,酒楼翻修了好几次,连窗外的树都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合抱粗的老树。

只有她没变。

不对,只有她的娃娃脸没变。

还有秋露白的味道没变。

不过话说回来,秋露白没变是因为酿酒师傅代代相传保留了配方,这跟变不变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技术传承做得好。

冯灿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怀旧的伤感有点多余。

她把壶里最后一杯酒倒进杯子,一饮而尽。

喝完,结账,起身走人。

小伙计收钱的时候看到她碎银子夹层里还藏着几枚铜钱,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果然不是什么有钱人”。

冯灿假装没看见,大摇大摆地走出雕楼小筑。

她在朱雀大街上站了片刻,然后往千金台的方向走去。

千金台是独立一栋楼,气势比雕楼小筑还要张扬几分。

冯灿踏进千金台大门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

千金台的一楼大厅比她想象中还热闹。

十几张赌桌没一张是空的,掷骰子的、推牌九的、押大小的,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喊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

一个瘦高个站在骰宝桌旁边,脸上写满了“我要翻本”一个胖子在旁边劝他“差不多得了”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赢了钱,把碎银子往袖子里拢。

冯灿站在门口,把这场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大厅最里面的那张牌九桌上。

那张桌子周围的人比其他桌子少一些,但气氛明显不对劲。

准确地说,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比冯灿大腿还粗的前臂。

他们一左一右围着一个年轻人,表情不是欢迎客官的那种笑容,而是你最好老实交代的那种审问。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冯灿看清了他的脸。

苏昌河。

冯灿站在门口,双手抱臂,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只是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的旁观者姿态,远远地望着那张牌九桌。

在她的注视中,苏昌河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整袖子。

“这位朋友。”一个大汉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昌河,“你在我千金台的场子里玩了三天了,三天,一天都没输过。”

“运气好。”苏昌河笑着说

“运气太好就有点不巧了。”另一个大汉从背后包抄过来,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把苏昌河夹在了他和桌子之间,“我们二爷说了千术再高明,太贪得无厌了千金台里也是容不下的。”

苏昌河没有辩解,也许是他觉得辩解没用。

他肩膀上的伤早就好了,但被按住的正是那只曾被缝了五针的肩膀,这一下肯定扯着旧伤在疼,但他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话啊!”最先开口的那名大汉往前逼近一步,大手往苏昌河后领抓去。

苏昌河动了。

他把牌九桌猛地往前一推,桌子倾倒,银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踩着翻倒的桌面借力弹起,从两个大汉头顶翻了过去。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喊人声,桌子被撞翻的闷响,赌客们四散奔逃。

苏昌河落地的瞬间往门口冲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冯灿。

冯灿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表情介于“好久不见”和“你果然又出事了”之间。

周围的人群推推搡搡地往门口涌,她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儿”,但身后那帮千金台的打手已经快要追到跟前了,领头的那个大汉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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