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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20


第一次是在山脚下,一只乌鸦,正中左肩。

第二次是在溪边洗脸的时候,一只翠鸟,差点落在他鼻子上。

第三次是在林子里赶路,一只斑鸠,命中后脑勺。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次都是不同的鸟,每次都快准狠,每次作案完毕立刻飞走,绝不恋战。

他的身法能躲过暗器,能躲过箭矢,但躲不过鸟屎。

因为这玩意儿不讲章法,不按套路,而且这些鸟飞得实在太快了。

苏暮雨听了他的描述,沉默了片刻。

苏昌河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有用的——比如分析这些鸟是否被人控制,或者判断敌人的来路。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看不惯。”苏暮雨说。

苏昌河抬起头看他。

苏暮雨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扔掉手里的竹叶,站起身来。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蘸了竹筒里的水,开始擦头发。

他没有拔刀去砍那些鸟。

没有任何一只鸟因为朝他拉屎而受到任何伤害。

苏暮雨注意到了这一点。

以苏昌河的暗器功夫,打下几只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没有。

“你不杀它们?”苏暮雨问。

苏昌河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在竹屋里,冯灿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散热,一边搅一边说:“你欠我的恩还没报呢,报恩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问她什么事。

冯灿把粥碗塞进他手里,说:“你以后不许伤害鸟,什么鸟都不行,麻雀不行,乌鸦不行,啄木鸟更不行。”他问她为什么。

冯灿想了想,说:“因为鸟是我的吉祥物。”

“我答应过一个人。”苏昌河说,“永远不会伤害鸟类。”

苏暮雨看着他。

苏昌河把湿布收回包袱里,把头发重新扎好。

苏暮雨认识他太久太久了,久到能从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不是被迫立誓的那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甘情愿的认栽。

“我倒有点好奇。”苏暮雨说,“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昌河没说话。

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一重。

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叫声悠长婉转。

苏昌河听出来了,那不是朝他拉屎的鸟。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画眉,在林间自顾自地唱着,跟天上的暗器没有任何关系。

他迈步往前走,和苏暮雨并肩穿过竹林。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苏暮雨偏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苏昌河加快了脚步,“走吧,任务。”

青月走的那天早上,竹屋破天荒地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青月不是在外面啄树就是嗑松子,但今天她站在门口,背上挎着一个小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森林大会。”青月郑重其事地宣布。

冯灿靠在秋千上,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森林大会是什么?”

“就是森林里的鸟开的会。”

“你不是啄木鸟吗?跟别的鸟开什么会?”

“啄木鸟也是鸟。”青月把包袱往上掂了掂,理直气壮,“这次是百鸟大会,喜鹊发起,画眉主持,裁判是一只据说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杜鹃。议题是今年的松子收成和虫害防治。我是唯一受邀的啄木鸟,没办法,谁让我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树医呢。”

冯灿想了想,觉得青月在鸟类社交圈的地位确实高得离谱——一只啄木鸟居然混进了百鸟大会的核心圈,这社交能力放到人间怎么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外交官。

“去多久?”

“十来天吧。”青月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灿,“你一个人在山上行不行?不会又去捡什么半死不活的江湖人回来吧?”

冯灿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青月面前。

“放心,不捡了。”

青月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里写满了不放心。

然后她展开翅膀,化作啄木鸟,在冯灿头顶盘旋了一圈,翅膀扇得呼啦啦响,然后穿过后山的松林飞走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

风铃在枇杷树的阴影里轻轻晃,秋千也停了。

冯灿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没人需要喂药,没有虫子要炸,没有纱布要缠,突然清闲下来,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她想了想,走进屋里,翻出自己压在箱子底的钱袋。

钱袋是青色的,上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她把钱袋倒过来,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叮叮当当滚到桌上。

穷人。

不对,穷鸟。

但这点钱去天启城喝顿酒应该够了。

天启城是北离的皇都,也是方圆千里之内最繁华的地方。

冯灿上一次去天启城还是两百年前,那时候北离开国皇帝萧毅刚登基不久,全城张灯结彩,酒肆茶楼挤满了从各地赶来朝贺的人。

她混在人群里蹭了一杯免费的庆祝酒,味道还行,但比秋露白差点。

秋露白,一想到这三个字,冯灿觉得嘴巴里开始自动分泌口水了。

当然,她更想喝的是七盏星夜酒。

那个叫百里东君的人酿的酒——这个名字在近几年的天启城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用自酿的酒折服了雕楼小筑的品酒大师,有人说他的七盏星夜酒喝一杯就能让人看见星星,更离谱的说法是有人喝了之后当场突破了武学境界。

冯灿对突破武学境界没什么兴趣,毕竟她几千年都没怎么正经修过武。

但她对“喝一杯就能看见星星”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遗憾的是她并不认识百里东君。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先去喝杯秋露白解馋,别的到时候再说。

冯灿把碎银子收进袖子里,锁了竹屋的门——其实也就是用一根藤蔓把门环缠了两圈,山里几百年没遭过贼,锁门纯粹是个仪式感。

然后她化作鸟形,拍着翅膀往天启城的方向飞去。

天启城和两百年前相比,变了不少。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门口的守卫多了,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但两旁的店面换了一茬又一茬。

冯灿在城外找个没人的巷子变回人形,整了整衣裙,大步流星地走进城门。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骆驼有人挑着担子有小孩追着风筝满街跑。

巷口的炊饼摊冒着白气,隔壁的糖炒栗子飘着焦香。

冯灿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人间烟火的味道。

山里虽然清净,但偶尔也需要下来闻闻这股热热闹闹的俗世气息,不然填海填久了容易心理变态。

她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一路上东张西望。经过一家糕点铺子,停下来看老师傅现场拉龙须糖,拉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舍得走。

经过一家首饰摊,蹲下来试了三根簪子,最后一根没买,摊主脸都黑了。

经过一个算命摊,被算命先生拦住说“姑娘我看你命格清奇绝非等闲之辈”,她笑了笑说“我知道”,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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