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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一苏昌河18


“你什么表情?”冯灿问。

“无语的表情。”苏昌河回答。

“你不觉得王宝钏很勇敢吗?”冯灿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倾,摆出一副你要是不说觉得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苏昌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转向冯灿的方向,脸上那种淡漠的表情里掺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不是被逗笑的,是觉得荒唐到好笑的笑。“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勇敢?”他问,“这分明是无知又蠢。”

青月的花生米停在了嘴边。

冯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又要跟苏昌河吵一架了。

但她不在乎。

她活了这么多年,吵过的架比苏昌河吃过的米都多。

“放弃就很勇敢啊。”冯灿说,“她放弃了荣华富贵,她是宰相的女儿,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没见过?但她全不要了,她苦守寒窑十八年,这期间她肯定经历了很多困难,往往需要放弃的是更多的东西。”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放弃往往比坚持更难。”

苏昌河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觉得有意思的笑,那种一个人听到了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时,忍不住想掰扯掰扯的笑。

“世人常说坚持更难,怎么到了你这儿反倒颠倒了个儿?”他说。

冯灿抓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指了指苏昌河:“那我现在让你放弃你的尊严,去街上乞讨,你愿意吗?”

“不可能。”苏昌河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怎么可能当乞丐。”

“看,这不就是了吗。”冯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让你放弃尊严你都不愿意,比让你坚持做杀手难多了吧?”

苏昌河张了张嘴,他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发现这个逻辑好像确实没什么漏洞。

让他当乞丐,不如让他死。

放弃尊严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比坚持做任何事都难,但这不代表王宝钏就勇敢,这是两码事,一定是两码事。

“这不算。”苏昌河说。

“怎么不算?”冯灿立刻反问。

“反正我说了算。”冯灿把筷子立起来,往桌上一戳,做出了一个最终裁决的姿态,“我说的对。”

苏昌河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然后紧紧闭上了。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动作重了一点,发出一声磕响。

苏昌河没有说话。

冯灿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有千言万语但我不想说的脸,忽然站了起来。

青月抬头看她,苏昌河也微微偏了偏头。

冯灿弯下腰,凑到青月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青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起身往说书先生那边走去。

“你又要干什么?”苏昌河警惕地问。

“你不是嫌刚才那个故事不够好吗?”冯灿重新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瞧的神秘感,“待会儿我就让你听一个大英雄的故事。”

青月走到说书先生旁边,把铜钱塞进他手里,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贾先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青月,捋了捋山羊胡,露出一个“这有何难”的笑容。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面,清了清嗓子,惊堂木一拍。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茶客们原本已经开始聊天嗑瓜子了,听到惊堂木又响,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小声嘀咕“今天加场啊”,赶紧把刚端起来的茶杯放下,把刚要嗑的瓜子塞回口袋里。

“话说上古之时——”贾先生的声音拖得老长,配合着山羊胡,很有几分沧桑感,“炎帝神农氏,有一小女,名曰女娃。”

冯灿端端正正地坐好,青月从说书先生那边回来,重新坐回她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眼角余光偷瞄了苏昌河一眼。

“这女娃,生得花容月貌,聪慧过人。一日,她独自驾舟出游,行至东海之上,忽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淹死了?”苏昌河插嘴。

冯灿踹了他一脚。

不重,但很精准。

苏昌河的小腿上挨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

“那女娃不幸溺于东海。她的魂魄,化作了一只小鸟。花脑袋,白嘴壳,红爪子,其名曰——精卫。”

冯灿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伸手拿起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

“精卫痛恨东海夺去了她的生命,立誓要将东海填平。她日日从西山衔来石子树枝,投于东海之中。风吹不惧,雨打不退,酷暑不移,严冬不辍。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贾先生一拍惊堂木,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至今东海之上,仍能见那精卫鸟,衔着石子,飞越千山万水。一石一木,虽是杯水车薪,但其志不灭,其心不改!”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比刚才更响亮的掌声。

角落里一个老头拍了拍桌子,说了声“好”。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精卫填海,志在不屈。”

青月擦了擦眼角——其实也没真掉眼泪,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被感动到,于是象征性地擦了一下。

冯灿转向苏昌河,下巴微微扬起。

“这就是你说的大英雄的故事?”苏昌河问,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被感动的迹象。

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听了一个还算可以但远没到打动他的故事之后,给出了一个及格分的评价。

“对呀。”冯灿的声音理直气壮,“不厉害吗?我觉得精卫就超级厉害。”

“厉害在哪里?”苏昌河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用几千年做一件做不到的事,这不叫厉害,这叫——”

“叫什么?”

苏昌河想了想,发现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说“蠢”不太对,因为精卫显然不是无知——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

说“固执”也不太够,因为这份固执已经超出了常理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找不到词。

冯灿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也空了,于是拿起茶壶给三个人都续了水。

“你是不是觉得,精卫填海跟王宝钏守寒窑一样,都是很傻的事?”她问。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苏昌河没否认。

冯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昌河沉默了很久的话。

“山海自有尽时,谁说石子就填不平东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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