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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19


苏昌河的眼睛是在一个清晨完全好起来的。

那天早上他醒来,习惯性地睁开眼,准备在熟悉的黑暗中度过新的一天。

但他的视野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了。

先是模糊的光亮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然后那光亮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风铃,一串挂在窗边的贝壳风铃。

他眨了眨眼。

世界没有重新变黑。

他苏昌河又看得见了。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屋里很安静。

冯灿和青月都不在——大概是一个去采药一个去找吃的了。

他走到桌边,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张压在碗底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粥自己喝,药不用再敷了,我们今天去西山摘野柿,中午回。”署名的地方画了一只鸟。

画得极丑,翅膀比身子大三倍,嘴是歪的,爪子像两根火柴棍,他也不知道这鸟是啥意味。

苏昌河看着那只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然后拿起桌上那支秃了毛的毛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告辞”。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茶壶压住一角。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竹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枇杷树,秋千,竹篱笆,风铃,屋顶上蹲着一只胖麻雀。

他在这里住的时间,比他执行过的任何任务都长。

甚至比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长。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步子很快,和来时判若两人。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了看。

竹屋已经被树冠遮住了,风铃声隐隐约约地从上面飘下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再也没有回头。

青月是中午回来的。

她提着一篮子野柿子,边走边跟冯灿炫耀自己刚才在树上发现了一个鸟窝,里面有三颗蛋,“特别圆,比你上次见的那窝还圆”。

她推开竹篱笆门的时候还在说笑,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纸条。

冯灿画的那只歪鸟被翻了过来,背面多了两个墨迹未干的字。

青月把野柿子放下,拿起纸条,看了两遍。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愤怒的三级跳。

“他跑了!!!”青月的声音把枇杷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冯灿走过来,从青月手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只歪鸟,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跑了就跑了呗。”

青月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三圈,她一边走一边骂,骂的内容大致包括:白眼狼,忘恩负义,没良心,亏我帮他调了那么多天的药,他居然连句谢谢都没当面说,他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被我们救回来的臭男人。

走了三圈之后,她在冯灿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桌子。

“早知道就该在他药里多放一把黄连。”

“他喝的时候本来就加了蜂蜜。”冯灿提醒她。

“那就别加蜂蜜!”

冯灿把纸条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青月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不生气?”

“他不报恩就要跑,你居然不生气?”

冯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被风吹歪的风铃扶正。

风铃晃了晃,叮叮当当一串响。

“他赖不掉的。”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青月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我能找到他。”冯灿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臂。

“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青月歪了歪头。

青月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期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邪恶的兴奋。

“那就好。”她嘴角弯弯地翘起来,“这小子不老实,就应该打断他的腿。不报恩就跑,真可恶。”

冯灿笑了笑。

她走到桌边,从青月的篮子里拿起一颗野柿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柿子还没完全熟透,有点涩,但够脆。

“青月,好了,别生气了。”她嚼着柿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已经跟这附近的鸟儿打了招呼,只要碰见苏昌河,就会替我们问候他。”

青月的眼睛亮了:“怎么问候?”

“自然是鸟儿的方式。”冯灿把柿子核吐出来。

青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个好。”青月说,“我喜欢。”

苏昌河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找到苏暮雨的。

“你迟到了。”苏暮雨说。

“嗯。”苏昌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的衣服还是那件在竹屋里洗失败的,头发倒是扎好了,只是发梢还残留着几天前被青月撒灰的痕迹——他自己看不见,苏暮雨也没提。

苏暮雨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仔细。

苏昌河瘦了一些,但气色不算差,肩上的伤从动作来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苏暮雨说不出是什么变化,但能感觉到。

“你的眼睛?”苏暮雨问。

“好了。”

“你之前信里说中了毒。”

“找人解的。”

苏暮雨没追问,他知道如果苏昌河想说,自己会开口。

“走吧,任务”苏暮雨转过身,话还没说完。

一坨湿漉漉的、温热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颜色的东西,精准地落在了苏昌河的头顶正中央。

苏昌河僵住了。

那坨东西从发顶慢慢往下流淌,在他的发丝间开辟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

一只灰褐色的鸟从他们头顶飞过,翅膀拍得飞快,转瞬间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两声清脆的鸣叫,那叫声怎么听怎么像在笑。

苏昌河伸出手,摸了摸头发。

手指触到一滩黏糊糊的温热物质。

苏暮雨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得罪鸟了?”苏暮雨问。

“我不知道。”苏昌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蹲下身抓了一把竹叶擦手。

“我最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些鸟儿,总有鸟这样对我。”

他说的是实话。

从离开竹屋到现在,短短三天时间,他已经遭到了七次来自天空的精准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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