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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15


“不过也不算全是我们平时吃的。”精卫不紧不慢地补充,“我们平时吃的是生的,今天是特意为你炸的,怕你吃不惯生虫子的口感。”

生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苏昌河胃里的某扇门。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精卫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桌上剩下的半盘虫子连盘子一起端起来,往后撤了三大步。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在心里预演过的。

苏昌河直接吐了。

不是夸张的、戏剧性的、仰天长啸式的吐。

而是弯着腰、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吐。是生理上完全不可控的那种吐。

他吐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过去半个月吃的所有青菜和野果都一并吐出来。

青月也不笑了,她看着苏昌河扶着墙吐的样子,转头对精卫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过分了?”

精卫端着盘子退到灶台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她确实没想到苏昌河的反应会这么大,毕竟在她和青月的世界里,虫子是美味,是蛋白质,是值得特意开油锅炸的珍馐。

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个冲击似乎有点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你干什么!”苏昌河从呕吐的间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愤怒。

他终于止住了呕吐,撑着墙直起身来,脸色苍白得跟半个月前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眼角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泛着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不就吃了个虫子吗。”精卫端着盘子,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在努力维持着理直气壮,“你至于吗?”

“不就吃了个虫子?”苏昌河重复她的话,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加恶心加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的手指着精卫的方向,指尖也在抖,“你给我吃虫子!你让我吃虫子!你还说不就吃了个虫子!那是虫子!”

“是炸过的。”精卫纠正。

“炸过的也是虫子!!!”苏昌河吼出来。

吼完之后,他的脸色更白了,因为他意识到“炸过的虫子”这几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又让刚才那个味道在舌根复苏了一次。

他捂住嘴,又弯下了腰。

精卫赶紧把盘子放到灶台最高的架子上,确保苏昌河够不着——虽然他现在也没那个余力去够任何东西。

然后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苏昌河的背。

苏昌河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别碰我。”

“好好好,不碰。”精卫举起双手,后退一步,“你先缓缓。”

苏昌河靠着墙,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这是他惯用的平复情绪的方法,在暗河里学了二十年,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每次他深呼吸的时候,鼻腔里都会残留那股油炸的焦香,然后他的胃就又是一阵翻涌。

他把深呼吸也停了。

“你自己说的,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精卫小声说,“你不能反悔。”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睛,虽然他睁不睁都一样,他朝向精卫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想说很多话,比如“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比如“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是虫子”,比如“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在吃第一只虫子之前,他亲口说了“敢”,他亲口说了“好吃”,他还亲口吃了五只。

五只。

他吃了五只虫子。

他还夸了火候刚好、外酥里嫩。

苏昌河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比一年前被画王八还丢人。

比前几天洗衣服洗不干净还丢人。

甚至比被捏脸还丢人。

因为被画王八、被捏脸、洗衣服洗不干净,那都是别人加给他的而吃虫子——吃五只虫子还夸好吃是他自己亲手塞进嘴里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尊严,但他的脑子已经罢工了,嘴巴也罢工了,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在忙着处理刚才那五只虫子的余韵,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

其实他眼前本来就是黑的——他瞎了半个月了。

但这种黑和那种黑不一样。

这种黑是晕过去之前的那种黑,是意识从身体里被抽走的感觉。

精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

这次不是她预演的——她是真没想到这人能被气晕。

她把苏昌河拖到床边,用力一甩,把人甩上了床。

苏昌河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嘴唇还在无意识的动着,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

精卫凑近听了听。

“虫子......五只......还是炸的......”

精卫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青月。

青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半盘被救下来的虫子,表情复杂。

她的脸上有一种“我就说吧”的先知感,有一种“活该”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这人怎么这么脆”的嫌弃。

“他晕了。”精卫说,“被你最爱的虫子气晕的。”

“你喂的。”青月纠正,“不是我。”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盘炸得金黄的青菜虫上。

虫子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炸得酥脆,撒着椒盐,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还吃不吃了?”青月举起盘子问。

精卫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昌河,又看了看那盘虫子,然后走过去夹了一只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她嚼完了,咽下去,然后说:“把剩下的放好吧,等他醒了,给他熬点粥。”

“给他粥?”青月说。

精卫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昌河,叹了口气。

“是啊,这下好了。”她拿起锅铲,开始淘米,“托虫子的福,他终于有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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