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14
中午到了。
竹屋的桌上摆了三个盘子。
一盘蒜蓉炒野菜,一盘凉拌黄瓜——这已经是精卫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能做出的最高规格招待了,以及第三个盘子。
那个盘子里,躺着几只炸得金黄的、酥酥脆脆的、还微微冒着热气的东西。
它们长得像蚕,但比蚕更圆润一些,裹了一层薄薄的调料,被热油一炸,外皮呈现一种诱人的焦黄色,香气飘了一屋子。
苏昌河坐到桌前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股香味。
准确地说,他闻到的第一个味道就是那盘东西。
因为青菜和黄瓜都是清爽的,不会散发出这么霸道的香气。
这香味是焦香混着油脂的浓郁,带着几分他从未闻过的香料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今天有肉?”苏昌河问,语气里有几分意外。
精卫和青月已经坐下了。
精卫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青月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金黄的虫子——她的动作无比熟练,往嘴里一丢,嘎嘣脆,表情陶醉。
“不算是肉。”精卫咀嚼完毕后回答,“但很补,你快尝尝。”
苏昌河握着筷子,往那盘东西的方向伸过去。他看不见,但鼻子很灵,筷子尖准确地夹住了一只金黄色的“小肉条”。
他夹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油香,调料的香味,还有一种他分辨不出的、带着几分青草气息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问,“怎么还会动?”
当然不是真的会动。只是刚出锅的油炸食物表面还在微微跳动,那是热油在食材表面发生的最后的物理反应。
但苏昌河的触觉比常人敏锐,他的筷子上传来的细微震颤让他产生了警觉。
精卫和青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青月憋笑憋得很辛苦,她用手捂着嘴,假装在咳嗽。
“你尝尝就知道了。”精卫说,“不会是不敢尝吧?”
这句话踩中了苏昌河的命门。
他苏昌河什么场面没见过?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还能怕一道菜?他把筷子收了回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敢。谁说不敢。”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青月撇开了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精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苏昌河直接把那只金黄色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下去,先是酥,然后是脆,然后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口感。
有点弹,有点糯,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和油脂的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调料下得很足,咸中带鲜,还撒了一点点花椒粉,整个口腔都在发麻发香。
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他,苏昌河,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在精卫的竹屋里,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吃下了人生中第一条虫子。
苏昌河咽了下去。
“怎么样?”精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苏昌河把筷子搁在桌上,下巴微扬,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皱眉但又觉得皱眉就显得自己输了,于是硬生生把皱眉的冲动转化成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淡定。
“好吃。”他说。
这话一出口,竹屋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青月把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精卫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她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共同的情绪——那是见证了一个人亲手把自己推进坑里还自己盖了层土的感慨。
“真的?”精卫追问。
“当然是真的。”苏昌河的嘴角翘了翘,“味道不错,火候刚好,外酥里嫩,比你这半个月做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精卫点了点头,把菜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多吃几个。”
苏昌河又夹了一只,塞进嘴里,嚼得比刚才还响,然后第三只,第四只。
青月在旁边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了一种被压到极低的、类似于漏气的声音。
“你笑什么?”苏昌河听见动静,嚼着东西问。
“没什么。”青月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颤音,“就是觉得你今天胃口特别好。”
精卫用手指戳了一下青月的腰,青月抬起头,脸憋得通红,赶紧灌了自己一杯水。
然后精卫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语气说:“便宜你了,这是青月最喜欢吃的。”
苏昌河嚼着第五只虫子或者说是他以为是某种肉的东西,眉头都没皱一下:“嗯,味道确实不错,是什么肉?”
“青菜虫。”
竹屋里的时间凝固了。
苏昌河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的嘴巴还含着最后一口没嚼完的食物,腮帮子微微鼓着,整个人像一尊忽然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窗外一只鸟扑棱棱飞过。
“你说什么?”苏昌河的声音从含着食物的嘴里挤出来,语气平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青月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
精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用更加随意、更加漫不经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刚才说——你刚才吃的是虫子,青菜虫,青月从小吃到大的那种。”
苏昌河把筷子放下了。
动作很轻,筷子搁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第五只虫子完成了从口腔到胃部的最后一段旅程。
“你说的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刚才吃的,是虫子。”
“对啊,大补呢。”精卫用筷子指了指空了一半的盘子,“油是青月自己榨的,调料也是她配的,火候是我掌握的,我们吃了好多年了,是不是味道不错?”
苏昌河没有回答她“味道不错”的问题。
他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颜色变化——先是白,然后是青,然后是绿。
那种绿不是被气的绿,而是某种生理性的、不可抑制的、从胃里往上翻涌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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