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番外：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痛苦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痛苦了。
齐旻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意识到这件事的。
她还在睡。
她的睡相不太好。
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以下，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睡得很沉，沉到齐旻觉得就算现在有人在外面放鞭炮，她大概也只会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齐旻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只手原本放在被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像做贼一样地、搭在了她的腰侧。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
大概是在她第三次翻身、把被子卷走、把一条腿压在他腿上的时候。
他看着金宝珠的睡颜，在心里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个词念了出来——幸、福。
幸福。
他以前觉得这两个字是写给别人的。
是写给那些生来就被爱的人，写给那些没有被火烧过脸的孩子，写给那些不用戴着面具生活的人。
是写给随元青的——那个十八岁的、无忧无虑的的少年。
是写给金宝珠的——她有一个会做饭的爸爸，一个会给她拍照的妈妈，一栋别墅，一辆跑车，一个外号叫金枝玉叶宝珠公主。
幸福这两个字，从来都跟他无关。
他以为，他以为他的人生是一条从仇恨通往复仇的直线，中间没有岔路，没有休息站，没有任何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以为他会在这条线上走到黑，走到死，走到连骨头都化成灰，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
金宝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把脸朝向他这边，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呼吸拂过他的喉结，痒痒的。
齐旻看着她在睡梦中笑，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一下一下的。
他想，他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他以前以为是死，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死之前还没报仇，怕到了地下没脸见父王，怕辜负了母妃把他摁进火盆里也要让他活下去的那份决绝。
后来他遇到了金宝珠。
金宝珠出现之后，他怕的东西变了，他怕再也见不到她。
怕她在的那个世界他找不回去。
怕她等太久，等累了，不等了。
怕她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一个没有杀过人的人，一个不用让她等的人，一个“正常”的人。
他在那个世界里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把该还的债还了，把挡在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都清理干净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在等你。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等他，他不知道三年是不是太长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更好的人，然后把他忘了。
他怕。
他怕得要命。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答应过她——“我一定回来，哪怕用尽一切办法，我也会回来。”他这辈子对很多人说过很多话，有真话，有假话，有虚与委蛇的话。
但这句话，是他用全部的心、全部的命、全部的来世和今生，下的一个注，他不允许自己输。
金宝珠醒了。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先弯了起来。
她笑了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齐旻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的红了。
“你……你看了多久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糯糯的。
“不久。”齐旻说。
她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骗子，”她说，“你肯定看了很久。”
齐旻没有否认，他握住了她戳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放在掌心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她的其他手指也收拢进来。
最后她的整只手都被他握住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金宝珠。”他说。
“嗯。”
“我的心跳很快。”
金宝珠眨了眨眼，感受着手掌下那个“咚咚咚咚”的节奏。
确实很快。
“你紧张？”她问。
齐旻摇了摇头。“是它在高兴。”他说。
金宝珠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到齐旻觉得房车里好像忽然多了一个太阳。
她把手从他心口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捧住了他的脸。
“齐旻，”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幸福吗？”
齐旻看着她的眼睛，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在金宝珠家的厨房里，他对她说“你很幸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那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幸福这两个字，从来都跟我无关。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
不会好了。
不会有人爱他。
不会有人不怕他。
不会有人在看过他的脸之后不躲开。
不会有人。
他把金宝珠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翻了个面，让她的掌心朝上。
然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嗯，”他说，“很幸福。”
“那就好，”她说，“你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幸福。”
“不用以后，”他说，“现在就很幸福，因为你在这里。”
金宝珠终于哭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蹭了他一衣襟。
房车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月的苏州，鸟叫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叽叽喳喳的。
远处的山塘街方向传来寺庙的晨钟声，“咚——咚——咚——”，慢悠悠的，像是在说“慢一点，没关系，时间还很多”。
齐旻抱着金宝珠，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在深夜里睡不着觉了，不会再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会再觉得幸福这两个字跟自己无关了。
他低下头，在金宝珠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金宝珠。”
“嗯。”
“谢谢你等我。”
金宝珠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笑了，从今天开始，他们的日子都是春天。
“齐旻，”她说，“谢谢你回来。”
房车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大片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阳光很暖，阳光不会说话，但如果它会，它大概会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痛苦了。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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