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12
在苏昌河过去的经验里,只要说出杀手两个字,听的人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立刻跪下求饶。
而这个叫冯灿的丫头,竟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决定加点料。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苏昌河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营造的阴森感。
他的脸在油灯的光影里半明半暗,确实有几分令人发寒的煞气,“你就不怕我?”
精卫托着下巴看着他。
她活了几千年,见过蚩尤的战旗,见过刑天的干戚,见过殷郊在岐山脚下被犁铧碾过的痕迹。
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竹椅上,包着纱布,头发上还残留着青月撒的灰,正努力的试图让她害怕。
精卫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一下。
“赚钱吗?”她问。
苏昌河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虽然他的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确实抽搐了一下,幅度之大,让他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差一点又裂开来。
“什么?”
“杀手,赚钱吗?”精卫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关心这个行业的薪资待遇。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在评估这个姑娘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正常人听到“杀手”会问“赚钱吗”吗?正常人不应该问“你为什么要杀人”或者“你有没有杀过好人”吗?她怎么不按剧本来?
他决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怎么,想要钱?”
“我就是问问。”
“十两够不够?”苏昌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够治我的伤。”
精卫翻了个白眼。
是翻得极其用力、极其夸张的那种,虽然苏昌河看不见,但她觉得翻白眼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存在的必要。
“一万两。”她说。
“黄金。”
苏昌河猛地转向她的方向,动作大得扯动了肩膀上的伤,但他完全没顾上疼。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什么!!!!”
精卫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仿佛苏昌河的震惊是一种有形的东西,吹到脸上怪热的。
“一万两黄金。”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青月帮我算的价。”
“你”苏昌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猛,“你这么黑心!!!”
“还好吧。”精卫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怎么,你没有?”
苏昌河的脸涨红了。
不是被捏脸时的那种窘迫的红,也不是受伤发烧时的那种病态的红,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气出来的红。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握着匕首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万两黄金,没有!!!”他又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个数字。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苏昌河最后总结了一句,声音从吼叫降回到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里的嫌弃和震惊依然浓得化不开。
精卫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好吧。”她说,“那换一种报恩方式。”
苏昌河的警惕性瞬间拉满了。
他现在已经充分领教了这个丫头的“黑心”——一万两黄金,一万两黄金!她怎么不去抢国库?不,抢国库都没这么高的效率。
国库好歹要搬好几趟,她一张嘴就要一次结清。
“什么方式?”苏昌河问,声音里带着戒备。
“搬石头。”
“......啊?”
“搬石头填东海。”精卫放下茶杯“在东海岸边,把石头搬到海边,扔进去就行了,你搬个十几年,就当还我的救命之恩了。”
苏昌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杀手。
一万两黄金。
搬石头填东海。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连不到一起。
他是一个杀手,杀过很多人,接过很多活儿,被很多人恨过,也恨过很多人。
他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习惯了与人厮杀、你死我活的节奏。
但自从他被这个叫冯灿的姑娘救了之后,他的生活就变得非常奇怪。
一个用辣椒粉威胁他的救命恩人。
一只要往他眼睛放虫子的神医。
一堆越洗越脏的衣服。
一滴一滴砸在脸上但至今没找到漏水点的屋顶。
一顿从红烧肉变成清汤寡水的粥的晚饭。
还有现在,一万两黄金和搬石头填东海。
苏昌河把头靠在竹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虽然闭不闭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被敌人砍晕在林子里捡回来的,而是被什么奇怪的妖怪捡进了什么奇怪的幻境里。
而这个幻境的主题是——把他苏昌河活活气死。
“我还是觉得一万两黄金太离谱了。”他闭上眼睛之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因为这件事他是真的过不去。
精卫放下茶杯,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窗外,枇杷树上传来一声细细的鸟鸣。
青月还没走,她一直蹲在树枝上听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当听到苏昌河吼出“没有”的时候,她用小翅膀拍了一下树干,表达了自己的失望。
然后又啄了一颗松子塞进嘴里,继续听。
精卫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凉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昌河——他还靠在椅背上,表情介于生气和茫然之间,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一万两黄金的怨念没吐完。
精卫收回目光,把窗子再推开了一点。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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