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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11


竹屋顶的枇杷树上,青月把一个布袋收进袖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觉得今天的恶作剧效果不错——那个臭男人顶着一头灰、端着一盆越洗越脏的衣服站在门口的样子,让她心里的不爽消减了一大半。

不过她看到精卫嘴角那抹笑的时候,心里又冒出了一个小泡泡。

灿灿在笑。

而且是看着那个姓苏的笑。

青月把树枝拍了一下,几片枇杷叶飘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苏昌河刚晾好的衣服上。

精卫抬头,看到了枇杷树枝杈间那抹青色。

两个姑娘隔着枇杷树的枝叶对视了一眼。

青月先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精卫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朝树上招了招手。

青月装作没看见,继续看云。

精卫又招了招手,青月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身边。

“满意了?”

“还行吧。”青月双手抱臂,脸上带着几分没完全消解的醋意,但更多的是做了坏事后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偷瞄了精卫一眼,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不过灿灿,说真的你是准备把他留到伤完全好了,还是打算留到过年?”

精卫被这话问得一愣。

她好像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等他好了,把恩报了,就让他走。”

青月站在她旁边,原本还沉浸在恶作剧成功的得意里,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整只鸟,瞬间来了精神。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必须让他好好报恩!”青月一拍巴掌,声音拔高了至少半个调。

她在精卫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她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我们要一座京城的院子。”

“京城的。”

“对,京城的。”青月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要大,要带花园,院子里要有枇杷树,不,要有海棠,西府海棠,春天开花的那个。”

精卫还没来得及开口,青月的第三根手指也竖起来了。

“再来点珍贵草药。人参、灵芝、雪莲、何首乌,有多少要多少,你知道我配药老是不够用,上次就缺了一味黄精,害得我给那棵老松树治病的时候差点把方子改了。”

“锦衣华服。”第四根手指。青月越说越兴奋“要天启城最好的裁缝做的,那种绣暗纹的,在太阳底下看不出、一到月光下面就亮的那种,对了,再要一座酒楼。就开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我们可以随时去吃好吃的,想吃几顿吃几顿,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付钱因为酒楼就是我们自己的。”

“还要一个厨子。”青月忽然又加了一条,“要会做红烧肉的那种。”

“这会不会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她问。

青月转过身来看着她,双手叉腰,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简直要溢出来。

她的眉毛微微上挑,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串连珠炮似的反驳。

“狮子大开口?怎么会?你救了他的命!凡人不总是说生命至重,有贵千金吗?千金是什么意思?一千两黄金!我们还没要一千两黄金呢,就一座院子几棵草药几件衣服一座酒楼而已,这连五百两黄金都不到,算什么呢?算少的了!我还觉得少了呢,要不是看在他是你救回来的份上,我还能再加”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有钱的样子。”精卫打断了青月的物价核算。

青月张着嘴,整个人定格了大约几分钟。

然后她的表情从憧憬切换到了思考,从思考切换到了怀疑,从怀疑切换到了一种更实际的考量。

“没钱?”她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他衣服上全是血,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精卫说,“我把他扛回来的时候翻过他的身上,我不是为了搜钱,我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反正就是什么都没翻到,连个玉佩都没有。”

青月沉默了。

她放下手指,在精卫身边坐了下来,背靠枇杷树的树干,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海棠没了,锦衣华服没了,酒楼没了,会做红烧肉的厨子也没了。

但她只沮丧了一小会儿,啄木鸟的脑袋转得快,想法也变得快。

“那让他搬石头。”青月忽然说。

“搬石头?”

“搬石头填你的东海。”青月用手肘撞了撞精卫的胳膊,“他不是没钱吗?没钱就出力,你填了几千年的海,他帮你搬个十几年石头,也算帮你分担一点,十几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反正凡人也活不了太久。”

精卫忍不住笑了。

她想象了一下苏昌河站在东海边上,黑着脸、撸着袖子、咬牙切齿地把石头往海里扔的样子。

那个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让她觉得世界都变得有趣了几分。

“待会我去探探他。”精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钱。”

“对,先探探。”青月也站起来,“万一他有钱但是看不出来呢?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把金子挂在腰上的。”

精卫点了点头,然后往竹屋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青月。”

“要是他真没钱呢?”

“那就让他搬石头。”青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反正不能白救。”

精卫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屋里走。

她推开竹篱笆门的时候,风铃被门扇带起的风撞得叮当一阵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苏昌河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地擦着他的匕首。

那是他昏迷时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把匕首。

精卫把它收起来放在床头,今天才还给他。

苏昌河擦匕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随着他手指的转动明灭不定。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手很稳。

精卫在他对面坐下来,苏昌河擦匕首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向声音的来源。

“我问你个事。”精卫开口了。

“说。”

“你是干什么的?”

苏昌河的匕首停住了,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刀刃。

“杀手。”他说。

精卫眨了眨眼。

苏昌河等了一会,没等到预想中的惊叫或者倒吸凉气。

他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这让他有点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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