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9
二十年
冯灿怎么也没想到，寄灵说的“等”，她一等等了二十年。
不，不对。
寄灵说的“等”，她其实只等了一年。
头一年她确实是乖乖地等的。
每天去侍鳞宗的后花园，坐在寄灵旁边，喝茶，吃桂花糕，骂源无祸。
骂得花样百出，骂得词汇量暴涨，骂得寄灵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长出茧子了。
但一年过去了，源无祸还是不见她，连个影子都没有。
于是她开始闹。
她天天去门口堵他。
天不亮就去，太阳落山才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她带了一个小马扎，带了一包桂花糕，带了一壶茶，在源无祸的院子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她还在。
桂花糕吃完了她回家拿，拿完了又来，来了又坐，坐了又吃。
源无祸没有出来过。
一次都没有。
她强硬闯过，一个箭步冲进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每次跑到半路，叶道玄就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挡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冯姑娘，请回吧”。
冯灿跟他打过、吵过、哭过、求过，叶道玄永远笑眯眯的，永远不生气，但也永远不让步。
冯灿觉得叶道玄这个人比源无祸还可恶。
她甚至天天坐在源无祸的院子门口哭。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凄惨，哭得整个侍鳞宗都能听到。
她哭自己命苦，哭源无祸心狠，她哭的时候还会即兴编词儿，什么“源无祸你个没良心的”、“我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你再不出来我就嫁给别人了”——最后那句是她编来吓唬源无祸的，但源无祸好像没被吓到，因为她喊完之后院子里安静得连只乌鸦飞过都能听见。
源无祸竟然“无动于衷”一次都没出来看过她。
后来她听寄灵说，其实源无祸每次都在院子里。
她哭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后面，听着她的哭声，一言不发。
冯灿听到这个的时候，又哭了一场，骂源无祸是“天下第一大混蛋”，骂完了又吃了他送的桂花糕——甜度刚好，比上次少放了一点糖。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到后来，源无祸甚至开始躲着她。
他出去捉妖，常常几个月不回来，连寄灵都不能时常见到他。
冯灿有时候几个月都见不到寄灵一面，因为寄灵要修炼。
又过了几年，冯灿发现事情不对了。
寄灵偶尔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冯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冯灿不信，追着他问，问到最后寄灵终于松了口——源无祸病了，不是普通的病，是失荣之症。
冯灿想去看看他，她跑到门口，拍门，喊话，哭闹，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
但源无祸不见她，叶道玄传出来的话一次比一次短，从“冯姑娘请回吧”变成“请回吧”，从“请回吧”变成“回吧”，从“回吧”变成沉默。
但冯灿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门始终没有开。
那一天，冯灿照例去侍鳞宗。
但到了门口，守卫告诉她的不是“冯姑娘请回吧”，而是“源统领已经离开侍鳞宗了”。
冯灿愣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他去哪儿了？”
守卫说不知道。
另一个守卫说好像是去扫墓。
冯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扫墓，这个时节不是祭扫的日子，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去扫墓，是去，她不敢往下想。
冯灿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
她跑出了洛阳城，跑上了官道，跑过了小桥，跑进了山林。
她不知道源无祸走了哪条路，但她觉得，只要她一直跑，一直跑，总能追上他。
她跑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一个身影在慢慢地往前走。
那个身影佝偻着，蹒跚着，走得很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但那衣袍已经空荡荡的了，像挂在竹竿上一样，风一吹就晃。
他的头发是白的。。
冯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源无祸。
她记忆中的源无祸是高大的、挺拔的，那个人的背是弯的，肩膀是塌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冯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源无祸。
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走，只有他才会病成这样还硬撑着不肯让人陪，只有他——只有他才会在把她赶出去二十年之后，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她见。
她冲了上去“源无祸！”
那个身影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了，又蜷曲了，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冯灿跑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一刻，她哭得更凶了。
源无祸老了，不是那种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的老，而是那种生命力被抽干了的老。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起皮，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深邃，依然沉静。
冯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砸在源无祸的衣襟上。“源无祸，你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源无祸看着她，脸上慢慢的、慢慢的浮现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会追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就没给你留信。”
冯灿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十年了！我们本来有二十年的时间相处，结果都浪费了！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去你院子门口等你，等了二十年！你一次都没有出来过！你一次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
——
今天月鳞绮纪只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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