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7
两个守卫被冯灿一瞪,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夜空的星星。
冯灿转过头,重新面对着那扇门。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的难过像是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又吐不出来。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掌心。
刚才拍门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了,掌心的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点血丝,火辣辣地疼。
“源无祸,”冯灿对着那扇门,轻轻地说,“你个大傻瓜。”
门后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月,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源无祸真就一次都不见她。
源无祸此人,可恶至极。
可恶至极!
冯灿坐在侍鳞宗后花园的石凳上,眼睛瞪着面前那丛开得正旺的杜鹃花,恨不得用眼神把每一朵花都烧出一个洞来。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里她做了三件事:骂源无祸,喝寄灵给她倒的茶,拔花。
“说不见我就不见我,”冯灿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要把源无祸的名字嚼碎了咽下去,“他以为他是谁啊?天帝吗?天帝都没他这么大牌!我好歹也是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好吧没什么头没什么脸,但他凭什么说不见就不见?”
她越说越气,伸手拔了一朵杜鹃花,放在石桌上。
“他觉得我的寿命太长了,他的一辈子在我眼里就是眨个眼——谁说他的一辈子在我眼里就是眨个眼了?我眨眼眨得可慢了!我有时候眨一下眼要花好几秒钟呢!”
寄灵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那个狐狸布偶,他看着冯灿,嘴角挂着一个无奈的、浅浅的笑。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冯灿现在不需要他说话,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话,有人听她骂源无祸,有人给她倒茶。
寄灵端起茶壶,给冯灿的茶杯里添满了茶。
冯灿端起茶杯,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砰”。
“你说,”冯灿转头看着寄灵,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都不在乎他的一辈子在我眼里是眨眼还是打喷嚏,他在乎什么?他替我操什么心?我乐意眨眼,我乐意把他的辈子当一辈子过,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寄灵看着冯灿,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的神色。
“冯姑娘,”寄灵轻声说,“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天生就倔,认定了的事很难改变,他不见你,我也没有办法,我说过他了,说过好多次了。”
冯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了解源无祸吗?她以为自己了解。
她以为他不善言辞但行动力强,以为他冷冰冰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颗柔软的心,一旦做出了决定,会比冰山还要坚硬,比石头还要顽固。
“他倔,”冯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倔。他倔就可以这样对我?他倔就可以说不见就不见?他倔就可以,就可以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我连解释都没解释完,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寄灵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把冯灿面前那杯空了的茶杯又倒满了。
“他不是不想见你,”寄灵说,“他知道你经常来我这里,他每次让叶道玄送糕点过来,送的都是你爱吃的,桂花糕、绿豆糕、栗子糕——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冯灿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
她确实经常在寄灵这里吃到这些糕点。
她以为那是寄灵给她准备的,以为是寄灵体贴她、心疼她、怕她饿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糕点是从源无祸那里来的。
寄灵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旁观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说出来的无奈:“你们两个人,一个不见,一个想见。见了面又吵,吵完了又后悔。他每天让叶道玄送糕点来,我就知道他其实非常想你。但他不肯说,不肯承认,更不肯见你,我劝过他,每每一提起你,他就让我别管。”
寄灵叹了口气,眼睛里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神情。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狐狸布偶,那只布偶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但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他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糕点,名义上是给我的,实际上他知道你在我这里,你也能吃到,他明明想你想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你说,这是何必呢?为什么要互相折磨?”
冯灿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桂花糕是她爱吃的,绿豆糕是她爱吃的,栗子糕也是她爱吃的。
她以为那是寄灵记性好,记得她说过喜欢吃什么。
寄灵的这几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她从门缝里看到了源无祸——他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和面,擀皮,包馅,上锅蒸。
他把蒸好的糕点装进食盒,递给叶道玄,说一句“送给寄灵”。
冯灿的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下去,然后“砰”的一声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开始在花园里走来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她的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源无祸你个大笨蛋”,一会儿是“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这么大笨蛋的人”,一会儿是“他的糕点做得确实好吃但这不能抵消他不肯见我的罪过”。
寄灵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在花园里转圈,嘴角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他没有拦她,因为知道拦不住,他只是抱着狐狸布偶,安静地看着她转。
冯灿转了好几圈,转得自己都有点晕了,才停下来。
她蹲在花坛边,看着那丛杜鹃花,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又拔了一朵。
杜鹃花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花瓣散落了几片。
“源无祸,”冯灿对着手里的杜鹃花说,声音闷闷的,“源无祸,无祸,无获——他是不是脑子里也空空啊?源无祸,无祸,谐音无获,什么都没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她越说越气,又拔了一朵,又拔了一朵,又拔了一朵。
杜鹃花一朵接一朵地被她拔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石桌上。
她拔花的动作很快,快得寄灵还没来得及阻止,花坛边的那丛杜鹃花已经被她拔秃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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