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34
他们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观景台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山谷的对面就是那座著名的雪山卡瓦格博，藏民心中的神山，海拔六千七百多米，终年积雪，从未被人类登顶过。
此刻，那座雪山正安静地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人架起了三脚架，有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有人缩在男朋友怀里瑟瑟发抖，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吸氧。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被称为日照金山的瞬间，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顶上，整座山会被染成金色，那是在藏区流传了几百年的、据说能看到就能幸运一整年的奇观。
金宝珠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围栏。
齐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雪还在下。
齐旻正看着对面的雪山。
金宝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扇被她关了一整晚的门忽然打开了。
门后面关着的所有情绪——难过、不舍、委屈、心酸、还有那句她怎么都不敢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全部涌了出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忍住，但睫毛上的雪水混着泪水，还是沿着鼻梁滑了下来。
就在她偷偷抬手想擦掉的时候，齐旻转过了头。
他看着她。
近在咫尺地看着她。
她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一瞬间，金宝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金宝珠。”他说。
“嗯。”
齐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等我报了仇，”他说，“我一定回来，那怕用尽一切办法，我也会回来。”
金宝珠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想过他说“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想过他说“我会记得你的”，甚至想过他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把这些可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回去了也好，那里有他未完的事，有他没报的仇，有他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我一定回来。
金宝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
她用手背去擦，刚擦完又流出来，擦完又流，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这一别，”齐旻的声音更低了，“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再次见到你。”
他顿了一下。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金宝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咽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我也舍不得你，”她说，“非常非常舍不得。”
齐旻看着她的眼泪，他的眼眶更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就是那样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脸。
“如果下次见面，”他说，“你还没有喜欢的人……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金宝珠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喜欢你，”齐旻说，“很喜欢。”
金宝珠踮起脚尖，一只手抓住齐旻的衣领，把他的身体往下拉了一点，然后吻了上去。
那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唯美的、慢慢靠近的、嘴唇轻轻碰一下就好似蜻蜓点水的吻。
那是一个笨拙的甚至有点狼狈的吻——她的嘴唇太干了，她的鼻子撞到了他的鼻梁，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但它也是热烈的、不管不顾的、把她所有的喜欢都倾倒在这个吻里的吻。
齐旻的身体僵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回应着她的吻，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做对的事情。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金宝珠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久到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白，久到观景台上的其他人开始发出惊叹声“快看快看！日出！”
金宝珠松开齐旻，转过头。
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阳光正在穿透云层。
金宝珠张着嘴，看着那座金色的雪山，眼泪又流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天空的另一边。
月亮。
一轮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中。
太阳在升起，月亮在落下，一东一西，一明一暗，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上。
日月同辉。
金宝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转过头去看齐旻。
齐旻还在看她。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着所有温柔和所有不舍的笑容。
金宝珠看到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身体、他的衣服一切都在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慢慢回到那个他来时的地方。
金宝珠想说话。
她想说“齐旻你别走”，想说“我还没有跟你说够告别的话”，想说“你回到那边之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老是板着脸”，想说“我会等你，不管是多久，我都会等你”。
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旻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
齐旻看着她的眼泪，嘴唇动了一下。
“等我。”
然后他就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特效，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惊天动地的、像是电影结尾的那种大场面。
就是他在这里，然后他不在了。
雪地上，他站过的位置，只有几片刚落下的雪花，好像从来没有人站过一样。
金宝珠蹲了下来。
她蹲在齐旻消失的地方，蹲在那几片雪花旁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观景台上的人在欢呼。
“日照金山！太美了！”“快拍快拍！”“你看那个光，我的天啊！”“值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所有人都在为日出的壮丽而惊叹，没有人注意到金宝珠。
金宝珠哭了很久。
久到观景台上的人渐渐散去，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
她抬起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金宝珠用手背擦了擦脸。
脸上全是泪痕，皮肤被冻得又红又肿，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样子很狼狈，但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会看到她。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了一下围栏。
她低头看了看齐旻消失的地方连脚印都被新雪盖住了。
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好像这四十多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他说的话——“等我。”“我喜欢你。”“你一定要等我。”
金宝珠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里面只打了几个字
“齐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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