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33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金宝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爱上他有什么用呢?他明天就要走了。
他回到他的世界之后,他们之间隔的不是距离,不是时差,不是任何可以用机票和电话解决的东西。
他们之间隔的是时间,是空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没有任何交集的宇宙。
她想给他打电话,但他在的那个世界没有信号。
她想去看他,但她不知道他的世界在哪里。
金宝珠擦了一把脸,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
她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五点半出发上山,要在日出之前赶到观景台。
如果她继续这样哭下去,明天早上她的眼睛会肿得像两个桃子,齐旻一看就知道她哭过。
她不想让齐旻知道她哭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了。
仇恨、复仇、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放不下的过去。
她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哪怕只是一点点她舍不得他的负担。
他应该轻松地走,应该带着他的新脸、新的人生、新的希望,回到他的世界里去完成他该完成的事情。
而不是带着对她的愧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金宝珠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
洗完还是肿,她又从冰箱里找出一袋冰袋。
冰袋很冷。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两只手举着冰袋捂在眼睛上。
冰袋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
她敷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皮被冰得没有知觉了,久到她的眼泪终于不流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平静地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地睡一觉了。
她把冰袋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对齐旻说了一句话,一句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齐旻,我喜欢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金宝珠不知道齐旻在隔壁房间做什么。
也许在玩消消乐,也许在看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也舍不得,不知道他有没有也像她一样,心里有什么东西想说但说不出口。
她只知道,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她要在雪山上看日出,看日月同辉,看齐旻离开。
然后她要一个人开车回去,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玩消消乐,一个人坐在画室里,面对那幅她画了一半的、齐旻的肖像。
金宝珠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睡吧,”她对自己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金宝珠几乎一夜没睡。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齐旻的脸。
凌晨五点的闹钟响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的。
眼睛没有肿。
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凑近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皮确实有一点点浮肿,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昨晚那一整晚的冰敷起了作用,或者说,她的身体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不敢给她添乱。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齐旻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
“早,”金宝珠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走吧,上山。”
从独克宗古城到雪山脚下,开车只要半个小时。
金宝珠把房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然后和齐旻一起换乘景区的大巴。
大巴上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日出的——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有手牵手的小情侣,有一家三口,有独自旅行的背包客。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要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日出的期待,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兴奋的、叽叽喳喳的气氛。
金宝珠坐在靠窗的位置,齐旻坐在她旁边。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金宝珠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张嘴打了个哈欠,试图缓解耳膜的压力。
“你还好吗?”齐旻问。
“还行,”金宝珠揉了揉耳朵,“就是耳朵有点堵。你呢?有没有高反?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
齐旻摇了摇头。
金宝珠从包里翻出两瓶便携式氧气,递给他一瓶:“先吸两口,预防一下,别等到不舒服了再吸。”
齐旻接过氧气瓶,看了看,放在了一边。
他没有吸,但也没有拒绝。
金宝珠知道他的脾气,他大概觉得吸氧这件事听起来很软弱,他一个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人,怎么可能需要吸氧?金宝珠没有勉强他,但偷偷把氧气瓶推到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大巴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剩下的路,要自己爬。
金宝珠低估了雪山的威力。
她以为“爬山”就是像之前去那个老道士的道观那样,踩着石板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渴了就喝,聊着天唱着歌,轻轻松松就到山顶了。
她忘了这里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空气里的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两倍的力气。
才走了不到十分钟,她就开始喘了。
齐旻走在她的前面。
他的步伐依然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路,呼吸均匀,脸不红气不喘。
金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什么体质?古代人都这么能爬山的吗?
她正骂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抬头。
雪。
不是那种暴风雪式的、砸在脸上生疼的雪,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雪。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每一片都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下雪了,”金宝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喜,“齐旻,你看,下雪了!”
齐旻停下来,转过身。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
“嗯,”他说,“很美。”
金宝珠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伸出手去接雪花,掌心朝上,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六角形的形状就化成了水珠。
“你知道吗,”她说,一边走一边喘着气说,“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雪,我住的那个城市冬天基本不下雪,偶尔下一次,薄薄的一层,还没堆起来就化了,我每次看到雪都特别激动,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齐旻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们继续往上爬。雪越下越大,从稀稀疏疏变成了密密麻麻,从温柔变成了热烈。
金宝珠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艰难。
齐旻停下来等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金宝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不到零点五秒,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走吧,”他说。
金宝珠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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