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2
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冯灿差点没听到了。
冯灿的笑容更大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仰头看着天上的孔明灯。
那些灯已经飘得很远了，有的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有的已经融入了星河，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冯灿的目光突然被前方的光亮吸引了。
“打铁花！”冯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抓住源无祸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前跑，“走吧走吧，前面好像在打铁花，我们去看看！”
打铁花的场地在河边的一片空地上。
一个赤膊的汉子站在一个很大的铁炉旁边，炉火烧得正旺，另一个汉子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勺，从坩埚里舀起一勺铁水，往空中一泼，旁边的人立刻用木板奋力击打。
那一瞬间，铁水在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颗金色的火星。
冯灿站在人群里，仰着头。
“哇”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由衷的赞叹。
源无祸站在她旁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铁花上。
他看着对面。
空地的另一边，站着一家人。
一对中年夫妻，两个人中间站着两个小男孩。
大一点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小一点的那个只有三四岁，被父亲举在肩膀上，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喊着“爹爹看，爹爹看，好漂亮”。
女人微笑着看着丈夫和孩子们，伸手帮大儿子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男人侧过头，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的脸微微泛红，轻轻拍了男人的手臂一下。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其乐融融。
源无祸看着他们，失了神。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夫妻身上，又落在那两个小男孩身上，最后定格在那个大男孩的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把他举在肩膀上的时候，他能看到整个世界。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做的饺子是世上最好吃的。
母亲总是笑着看他吃，一边笑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想起了息灾。
息灾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等等我”。
他会停下来，等息灾追上，然后牵着他的手，继续走。
想起这些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攥紧了袖口。
冯灿注意到了。
她转过头，顺着源无祸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一家四口。
冯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一家四口，又看了看源无祸。
冯灿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摊。
那是一个卖饺子的摊子。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老伯伯在擀皮，老婆婆在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
摊子前面排着几个人，不多，但一直没断过。
冯灿想起了源无祸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源无祸给她做饭，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问：“无祸兄，你做饭这么好吃，跟谁学的？”
源无祸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他说，“她做的饺子最好吃了。”
冯灿当时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源无祸说那句话的时候心情不是很好。
现在，她看着那个饺子摊，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趁源无祸愣神之际，偷偷地、悄悄地从他身边溜走了。
她跑到饺子摊前，踮起脚尖，对那位老婆婆说：“婆婆，给我来一笼蒸饺，要快！”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姑娘，不急不急，慢慢来。”
“急的急的，”冯灿回头看了一眼源无祸的方向，他还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她不见了，“我朋友等着吃呢，他说他娘做的饺子最好吃了，我想让他尝尝，虽然在他心里肯定比不上他娘做的，但至少，呃，让他开心一下。”
老婆婆看了看冯灿，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远处那个公子，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姑娘，你对你朋友真好。”老婆婆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冯灿笑了笑，没有解释。
蒸饺很快就好。
老婆婆用竹编的小笼子装了八个白白胖胖的蒸饺，蒸笼盖一掀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冯灿付了钱，捧着小笼子快速往回走，生怕饺子凉了，又生怕饺子洒了。
她走到源无祸身后，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源无祸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冯灿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饺。
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滴细密的汗珠，嘴角挂着一个狡黠的笑。
冯灿把蒸饺递到他面前。
“这个虽然不是最好吃的饺子，”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想念什么的温柔，“但我看老板生意不错，排队的人一直没断过，我想应该算得上好吃，你尝尝？”
源无祸愣住了。
他看着那笼蒸饺。
他的目光从蒸饺移到冯灿的脸上。
冯灿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铁花的倒影，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想：你的眼睛真好看。
源无祸伸出手，从蒸笼里拿起一只蒸饺，他把饺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面皮软糯，肉馅鲜嫩，不是记忆中的味道，记忆中的味道更温暖，更饱满，更——已经回不去了。
但这饺子的味道也很好，好到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的眼睛红了。
冯灿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慌。
源无祸咽下嘴里的饺子，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冯灿笑了，她也从蒸笼里拿起一只蒸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嗯！”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饺子，“好吃！真的好吃！皮薄馅大，汤汁还多！婆婆手艺真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只，塞进嘴里，源无祸看着她那副吃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拿了一只饺子，慢慢地吃着。
两个人站在河边，站在漫天金灿灿的铁花下，你一笼蒸饺，你一只我一只，把那笼蒸饺吃得干干净净。
(https://www.shubada.com/129174/3723132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