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6
金宝珠前一天晚上才说明天去医院，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齐旻还在睡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睡得最沉的一次，可能是因为昨晚折腾到太晚，也可能是因为那张窄小的床虽然挤，但身边有个人，反而比一个人睡大床更安心。
金宝珠侧过头，看着齐旻的睡脸，没有面具遮挡的、完整的睡脸。
晨光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左脸上。
金宝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从他的头发下面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齐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金宝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查医院。
她搜索的关键词是“整形外科 烧伤修复 专家”。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医生的简介、看患者的评价、看医院的排名。
最后她锁定了一个医生姓林，是省人民医院整形外科的主任医师。
专门做烧伤后植皮和瘢痕修复的，从业二十多年，做过几千例手术，患者评价清一色的“林医生人很好技术更好”“做完手术跟换了张脸一样”“感谢林医生让我重新有了生活的信心”。
金宝珠看到这些评价，觉得这个人应该靠谱。
她又查了一下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省人民医院的距离——开车大概两个小时，不算太远。
她在网上挂了林医生的专家号，上午的号已经没了，她挂了下午第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做早餐。
房车厨房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
金宝珠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面包，又翻出一袋速冻的培根。
她正扒拉着鸡蛋，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齐旻从床上坐起来了，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啊，”金宝珠笑着说，“刚好，早饭马上好，你去洗漱，洗完过来吃。”
他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金宝珠把做好的早餐端到卡座桌子上——炒蛋、煎培根、烤面包、热牛奶。
摆盘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培根卷成了小卷，把炒蛋堆成了一个小山的形状，在面包旁边放了一小碟果酱。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虽然哼的还是跑调的。
齐旻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那根银簪束好了，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他的左脸那片没有面具遮挡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但金宝珠看了一眼，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多看。
她就像看一张普通的脸一样，看了一眼，然后说：“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旻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吃了一口炒蛋，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金宝珠紧张地问。
齐旻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咸了。”
金宝珠赶紧自己也吃了一口确实咸了，她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概多放了半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我下次少放点。”
齐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
吃完早饭，金宝珠把房车开到了省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停好车之后，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齐旻。
“到了，”她说，“就是这里，我们挂了下午的号，现在还有点早，可以在附近逛逛，或者先在车上休息一会儿，你想做什么？”
“你紧张？”金宝珠问。
齐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没有”。
金宝珠没有戳穿他。
她知道这个人有一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要装得很淡定的毛病。
“走吧，”金宝珠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我们先去附近转转，吃点东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进去。”
下午两点，金宝珠和齐旻坐在整形外科的候诊区。
候诊区不大，大概能坐二十来个人，现在差不多坐满了。
墙上贴着各种科普海报，有关于烧伤后瘢痕管理的，有关于植皮手术后护理的，有关于激光治疗的。
金宝珠看了几眼，觉得那些文字和图片都挺吓人的，赶紧移开了视线。
齐旻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山水和向日葵，大概是医院为了显得温馨一点挂上去的，但金宝珠觉得那幅画跟整个医院的气质完全不搭，就像在手术室里放了一束假花，看着更假了。
齐旻的坐姿太端正了，端正到旁边一个等号的大爷都多看了他两眼。
金宝珠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齐旻的手指顿了一下。
“别紧张，”金宝珠小声说，声音只有他能听到，“就是让医生看看，问几个问题，做几个检查。不疼的。”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说话。
叫号器响了。“请27号齐旻到3号诊室。”
金宝珠拉着齐旻站起来，走到3号诊室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林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看起来温和又专业。
金宝珠先走进去，笑着说：“林医生您好，我是之前在网上挂号的，这是我朋友齐旻。”
齐旻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在林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林医生，表情淡淡的，但金宝珠注意到他的手又放在膝盖上开始磨蹭了。
林医生看了看齐旻脸上的面具，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打开电脑上的病历系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年龄、过敏史、有无慢性病、之前是否做过手术
齐旻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二十二”“没有”“没有”“没有”。
林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温和地说：“让我看看你的脸。”
齐旻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金宝珠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呢”。
齐旻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齐旻的身体在林医生碰到他脸的那一刻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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