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25
他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是正常的。
他的脸确实丑陋，确实让人不舒服，他应该把面具戴回去，继续遮住那半张魔鬼的面孔，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伸手去拿床上的面具。
但他的手没有碰到面具。
因为金宝珠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在他身后合拢，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齐旻僵住了。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金宝珠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才不丑。才不丑。”
“你听到了吗？”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我说才不丑。一点都不丑。这些不是丑的东西，这是你活下来的证明。如果不是这张脸，你早就死了。你母妃不管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她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才这么做的，这张脸救了你，它不丑，它一点都不丑。”
齐旻看着她的红眼睛，看着她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跟他说过“不丑”这两个字。
在长信王府里，下人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说他“那个面具下面不知道长什么样，肯定很可怕”。
随元青小时候不小心看到过他摘面具的样子，吓得摔倒在地，从那以后再也不提“大哥的脸”这个话题。
长信王妃那个养了他十七年的女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左脸，每次给他上药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好像在逃避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不丑”。
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金宝珠是第一个。
齐旻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搭着，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金宝珠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臂太有力了，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齐旻。”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我帮你治。”
齐旻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帮你治，”金宝珠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红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现在医学很发达的，你这个可以做植皮，可以做激光，可以做很多很多治疗，我不敢说能恢复到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但一定可以比现在好很多，而且我认识很多很好的医生，我爸，我爸认识的人更多，他肯定能帮上忙，你别担心钱的事，钱不是问题，我有很多钱，我爸也有很多钱，不对，不是我爸的钱，是我自己的钱，我也有存款的，虽然不多但”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齐旻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重新按回了他的胸口。
“够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金宝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更快了，快到她觉得那已经不是心跳了。
她安静下来，没有再说话。
房车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很久，久到金宝珠以为齐旻已经睡着了，她才听到他开口。
“金宝珠。”
“嗯。”
“谢谢你。”
金宝珠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不客气，”她说，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鼻音，“但是你要放开我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齐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金宝珠从他怀里退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他笑了。
“明天，”她说，“我们暂时不去香格里拉了。”
齐旻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先去医院，”金宝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查一下这附近哪个城市的医院有好的整形外科。我们去看看医生怎么说，需要做什么治疗，要多长时间。如果时间不长的话我们就先做了再去香格里拉，如果时间长的话……那就先做治疗，香格里拉什么时候去都行。”
她顿了一下，伸手拿起了床上那枚银色的面具，她把面具放在床头的小桌板上，然后转回来看着齐旻。
“但是在那之前，”她说，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答应我一件事。”
齐旻看着她。
“在我家的时候，不准戴面具，在房车里，也不准戴，在医院里，更不准戴，总之只要在我面前，你就不准戴那个东西，听到了吗？”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
“在外面呢？”他问。
金宝珠想了想：“在外面如果你觉得不戴不自在的话，可以戴，但在我面前不行，我要习惯你这张脸，你也要习惯别人看到你这张脸，一步一步来，不急。”
齐旻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金宝珠笑了。
“那睡觉吧，”她说，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你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睡吧，这床虽然小了点，但挤一挤应该能睡两个人。”
齐旻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金宝珠，嘴唇动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金宝珠已经躺下去了，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确定，”她说，“但你晚上不许抢我被子，我睡觉怕冷。”
齐旻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床太小了，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连翻身都做不到。
金宝珠能感觉到齐旻身上传来的体温比她的高，像一个小火炉。
她闭上眼睛。
“晚安，齐旻。”她说。
“晚安。”
金宝珠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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