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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1


(这个位面在前两个位面更新完之前每天固定一章)

精卫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上最无聊的神仙。

不对,她连神仙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只命比较长的鸟。

炎帝的女儿这个身份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连老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她只记得东海的水很咸,西山的小石子儿硌嘴,以及江湖人打架的姿势几千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此刻她正扑棱着翅膀在天上飞,花脑袋、白嘴壳、红爪子,一身配色花里胡哨的,远远看着像是谁家鸡圈里跑出来的锦鸡。

她一边飞一边往下瞅,果不其然,底下又是一群人在打架。

刀光剑影的,喊杀声震天。

一个使刀的壮汉大吼一声“纳命来”,然后被对面一剑挑飞了兵器,整个人摔出去三丈远,砸断了两棵树,吐了口血,爬起来继续打。

精卫翻了个白眼——如果鸟也能翻白眼的话。

不是她说,这都多少年了,打架的套路能不能变一变?不是“纳命来”就是“拿命来”,不是“受死”就是“找死”,词汇量贫乏得令人发指。

而且每次打完都要放狠话,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什么“此仇不报非君子”,然后下次见面继续打,打完继续放狠话,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无趣。

无趣得很哪。

她拍了拍翅膀,准备绕过这片是非之地。

东海边上还有她昨天丢了一半的石子堆没填完,虽然现在填海已经不是她的执念了——说实在的,大约从两千年前开始,她对填海这件事就秉持着一种“想起来就填一下,想不起来拉倒”的态度。

东海那么大,她一只鸟,真要填平得填到猴年马月去?更何况猴年马月都过去好几轮了。

但习惯这个东西吧,它不太好改。

就像有的人每天起来必须喝杯茶,不喝浑身难受;精卫是每隔一阵子不叼几颗石子往海里扔,就觉得翅膀痒痒。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职业病。

她正飞着呢,忽然听到底下的打斗声里混进了几句不太一样的话。

“苏暮雨,左边!”

“看到了。”

“右边三个交给我。”

精卫往下瞥了一眼,发现是两个年轻人在跟一群人打。

有点意思。

比那些只会喊“纳命来”的强点。

但也仅仅是强点而已。

精卫活了几千年,什么高手没见过?当年她老爹炎帝麾下那些上古大神,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这群所谓的武林高手吊起来打,更别提后来那些飞天遁地的修真者了。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世道,灵气稀薄,修真者早就绝迹了,只剩下这些练武的江湖人还在打打杀杀。

精卫收回目光,懒得再看,继续往前飞。

然后

“啪!”

一颗石子精准地命中了她的后脑勺。

精卫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翅膀当场就不听使唤了。

她像一只被弹弓打下来的麻雀一样,直直地往下坠落,穿过层层树冠,“噗”的一声摔在了一堆落叶里。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暮雨你看,还真被我打下只傻鸟。”

那声音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精卫最后的念头是你才傻鸟,你全家都傻鸟。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昌河蹲在那只鸟旁边,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

这鸟长得确实挺奇怪的。

花脑袋,白嘴巴,红爪子,个头不大,但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鸟。

“不过这鸟长得也太瘦了。”苏昌河捏着鸟的翅膀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长得还挺奇怪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苏暮雨收剑入鞘,走过来看了一眼,淡淡道:“被你打伤了,先养着吧。”

“养它?”苏昌河一脸不乐意,“我打下来是要烤着吃的,不是要当宠物的。”

“是你用石子打的。”苏暮雨说。

“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负责。”

苏昌河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只花里胡哨的鸟,又看了看苏暮雨已经转身往客栈方向走的背影,只能认命地把鸟揣进怀里,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行吧行吧,养就养,不过这鸟要是敢在我身上拉屎,我当场就把它炖了。”

苏暮雨头也没回:“它现在昏迷着,听不见。”

“那我等它醒了再说一遍。”

精卫当然听不见,但她要是听见了,可能会当场化成人形跟苏昌河打一架。

虽然她几千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但炎帝之女的尊严不容亵渎——虽然这尊严她自己都不怎么当回事了。

入夜。

苏暮雨和苏昌河投宿在一家客栈里。

苏昌河把鸟放在桌上,拿了个碟子倒了点水,又从包袱里掰了块干粮搓碎了放旁边,然后拍了拍手,对自己这番善举相当满意。

“行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对那只鸟说,然后倒头就睡。

苏暮雨坐在窗边调息了片刻,也躺下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桌上的鸟忽然动了动。

精卫睁开了眼睛。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她用翅膀摸了摸,不对,她现在是人形了。

是的,她化成人形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屋里的两个人都睡着,呼吸均匀。

精卫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昌河的睡脸。

这小子白天用石子把她打下来,拎着她的翅膀掂分量,还当着她面讨论能不能吃她,最后还威胁说拉屎就把她炖了。

精卫深吸一口气。

她是神仙,好吧,神鸟。

但神鸟也是有脾气的,而且是几千年没怎么撒过的那种脾气,攒得都快发酵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她的法术,虽然几千年来主要用于叼石子和找吃的,但偶尔拿来干点别的事也挺顺手。

她弯下腰,对着苏昌河的脸,开始作画。

一笔,两笔,三笔。

一个圆圆的壳。

四只小短腿。

一条细细的尾巴。

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王八。

精卫画完之后直起身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形神兼备。

最重要的是,这法术加持的墨迹,用普通的水是洗不掉的,也不是永远洗不掉,大概能维持个……十来天吧。

当然,如果有法力高强的人出手,倒是能解,但这年头,上哪儿找法力高强的人去?

精卫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本姑娘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她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只花脑袋鸟,从半开的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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