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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传—苏昌河2


第二天。

苏昌河是被苏暮雨的目光盯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苏暮雨正坐在对面床沿上,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他。

那种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想笑,但多年的面瘫习惯让他笑不出来,于是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

嘴角在抽搐,眉头在跳动,眼神里写满了“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苏昌河警惕地坐起来:“你什么表情?”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铜镜拿过来,递给他。

苏昌河接过镜子,往脸上一照。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

“这是什么东西!!!”

苏昌河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抖了三抖。客栈院子里拴着的马受惊地嘶鸣起来,隔壁房间的客人被吓得从床上滚了下去,楼下大堂里正在喝粥的老头一口喷了出来。

铜镜里,他的脸上,赫然画着一个大王八。

线条清晰,笔墨饱满,王八的壳上甚至还有细细的纹路,四条短腿活灵活现,尾巴还带了个小弯钩。

整个图案占据了他大半张脸,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堪称一件艺术品。

“谁干的!谁!!!”

苏昌河扔下镜子,冲到水盆边,抄起水就往脸上泼。

他使劲搓,用力搓,搓得脸皮都快掉了,但那王八纹丝不动,甚至还因为被水浸湿了,颜色变得更加鲜亮了几分。

苏暮雨默默地递过来一块皂角。

苏昌河接过来,又是一通狂搓。

没用。

他又试了草木灰、试了酒、试了醋、甚至试了灯油。

能试的全试了,那张脸上除了被搓得通红之外,王八的图案没有任何变化。

苏暮雨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苏昌河顶着一张画了王八的脸,怒道:“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

苏暮雨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没毛病,以苏昌河的性子,得罪人确实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但一般人不会在你脸上画王八。”苏暮雨说。

“所以这不是一般人干的!”苏昌河咬牙切齿,“这是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画的!而且肯定加了什么不然不可能洗不掉”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也知道这不是普通手段了”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了面瘫。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但他一看到镜子里那张脸,就冷静不了。

那王八画得实在是太丑了。

丑得别出心裁,丑得匠心独运,丑得让人一看就知道画它的人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

“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苏昌河的声音低沉下来,“然后把他脸上的皮剥下来,糊在灯笼上。”

苏暮雨没接话,只是转身去收拾包袱。

“走吧。”

“走?”苏昌河指着自己的脸,“我这个样子怎么走?走出去让人笑死吗?”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翻了翻,找出一条黑色的蒙面巾递给他。

苏昌河接过蒙面巾,心情复杂地把脸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这造型还挺像个刺客的,就是眼角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截王八尾巴露在外面。

他又把蒙面巾往上拽了拽。

走出房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也正好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打着哈欠走出来。

看到苏昌河蒙着面,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眼角那截王八尾巴上。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抽。

苏昌河的眼神冰冷。

中年男人立刻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下了楼。

苏暮雨和苏昌河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大堂里的客人本来都在各吃各的,但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苏昌河,然后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一个蒙着面的人不可怕。

但一个蒙着面、眼角还露着半截王八尾巴的人,就很值得多看两眼了。

角落里有个小孩指着苏昌河,奶声奶气地说:“娘,那个叔叔脸上有只王”

话没说完就被他娘捂住了嘴。

整个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昌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咯吱作响,像是要把楼梯踩断似的。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分明在说——谁敢笑,谁死。

于是更没人敢笑了。

但也更憋得慌了。

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账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店小二端着茶壶站在柱子旁边,脸涨得通红,茶壶嘴儿里的水都倒歪了洒了客人一裤子,那客人竟然一声没吭。

苏昌河走到柜台前,声音从蒙面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结账。”

掌柜的抬起头,看到苏昌河眼角那截王八尾巴,嘴角抽搐得像是被电了一样,用了毕生的职业素养才没笑出声来。

“二、二位客官,一共是一两三钱。”

苏昌河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走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一阵压抑已久的爆笑声。

苏昌河的脚步顿了顿,握紧了拳头,但没有回头。

苏暮雨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画得还行。”

苏昌河猛地转头瞪他。

苏暮雨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从绘画的角度。”

“苏暮雨。”

“嗯。”

“闭嘴。”

“好。”

两人走出了小镇,沿着官道往南走,苏昌河顶着蒙面巾,越走越气,越想越窝火。

到底是谁?

他昨晚睡前还好好的,早上一起来脸上就多了个王八。

这人能在他和苏暮雨两个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潜入房间,画了这么大一个图案,还全身而退,功夫得有多高?

苏昌河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刻,离他们十里外的一片树林里,一只花脑袋鸟正蹲在树枝上,用嘴巴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

她今天心情很好。

好得不得了。

好到她决定今天多叼几颗石子去填海,就当是庆祝了。

她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往西山的方向飞去,嘴里叼着一颗小石子,尾巴一翘一翘的。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鸟鸣,如果仔细听,那调子有点像哼出来的小曲儿。

小曲儿的内容大概是

“大王八呀大王八,洗不掉呀洗不掉。”

远处的官道上,苏昌河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只花里胡哨的鸟正从头顶飞过,嘴里叼着颗石子,飞得优哉游哉。

苏昌河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只鸟,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看什么?”苏暮雨问。

“没什么。”苏昌河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只鸟……算了,走吧。”

精卫飞过他们头顶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低头看了苏昌河一眼。

那蒙面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让她差点把嘴里的石子笑掉了。

她振翅往东海飞去,心想:这人间啊,偶尔还是挺有趣的。

至于那只王八能在他脸上待多久——她施法的时候手一抖,本来打算画十天,结果法力注入多了点,大概能撑一个月吧。

算了,谁让他说她是傻鸟呢。

精卫心情愉悦地飞远了。

身后,苏昌河的喷嚏一个接一个,怎么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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