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我的祖国
陈峰看向潘冬子,借口出去方便,快步走出坑道。
夜风裹着硝烟味从山坳里灌过来,远处的炮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山脊。
他绕到一块岩石后面,四下扫了一眼,心中默念:系统,回现代。
再回来时,随身背囊沉甸甸的。
里面码着用防潮纸裹好的单兵瞬发爆震闪光弹。
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堆着一袋袋满满的苹果,个个红得发亮。
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陈峰弯腰拎起两袋,朝坑道走去。
随着坑道里的油灯摇曳,战士们的说笑声从洞口传出来。
陈峰掀开防炮帘,弯腰钻进去。
一眼便看见刘铁柱和贺茂生坐在弹药箱上,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六连的人围在潘冬子身边。
二营其余连队散坐在各处,擦枪的擦枪,补衣服的补衣服。
陈峰径直朝刘铁柱和贺茂生走去,把两袋苹果轻轻搁在弹药箱旁。
“陈大哥,你这是...”刘铁柱看清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贺茂生已经伸手掀开一角。
红艳艳的苹果滚出来一个,正落在他掌心里。
“师部刚送来的。”陈峰解释道:“都在外头,二营所有人都有份。”
刘铁柱和贺茂生相视一眼,脸上浮起心领神会的神情。
“来来来,来一些人,跟我出去搬东西!”刘铁柱招呼道:
“师部送的苹果,每人都有!”
贺茂生接口:“同志们,还等什么,走吧!”
十数名战士应声,乐呵呵的跟着两人出了坑道。
一趟趟把苹果搬进来,码在坑道深处的空地上。
消息很快传开,坑道里热闹起来:
“苹果?真是苹果?”
“师部送的?咱们师部啥时候这么阔了?”
“我...我没做梦吧?”
“....”
战士们呼啦啦围上去。
一双双被炮火熏得粗糙的手伸过来,从刘铁柱两人手里接过苹果。
这些在阵地上守了几个月的人。
许多人上一次吃上水果,还是在国内的时候。
还有人从来没吃过。
陈峰看着他们接过苹果之后,翻来覆去的打量。
有人把苹果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却没人舍得先咬一口。
“同志们,吃吧。”陈峰眼眶微红的招呼道。
刘铁柱抓起自己那个苹果,咔嚓咬下一大口,嚼得夸张至极:
“嗬!真甜!吃啊,都吃!”
贺茂生也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用手背随意一抹,笑道:
“同志们,你们不会连吃苹果都要我教吧?”
二小捧着苹果,小声嘀咕:“我想给我姐留一点...”
三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姐肯定也有的。”
二小点头,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薛承安一口咬了三分之一,鼓着腮帮子含混道:
“这比洋鬼子的巧克力还顶事儿!真好吃!”
林少忱坐在角落里。
捧着苹果,先凑近闻了闻,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的咬下去。
咬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只是才嚼了两口,就赶紧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少忱,你哭啦?”三毛故意伸着脖子看,没个正形的挤眉弄眼。
“谁哭了!我这是...让苹果给呛到了!”林少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众人闻言,哄的笑起来。
温德顺坐在萧望岳旁边,两人一人一个苹果。
温德顺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萧望岳:“班副,你多吃点。”
萧望岳给推回去:“你自己都不够吃,还给我,吃你的吧!”
温德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收回苹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萧望岳见此,不禁莞尔。
陈峰见此,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咬下一口苹果,目光从一张张被苹果映亮的脸上扫过。
这些面孔大多才二十出头,有的甚至只有十七八岁。
炮火把他们的脸磨得粗糙,可啃着苹果的模样,仍旧透着几分孩子气。
陈峰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拍拍手:“谁有才艺,来表演一个?”
“唱歌、跳舞、说快板,啥都行!”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挠头的挠头,摆手的摆手。
“陈医生,你让我们打仗行,表演节目?这不是要人命嘛!”
“就是,我一张嘴,准把洋鬼子的飞机给吓回去!”
“那感情好,你赶紧唱,省得咱们老躲防空洞!”
“哈哈哈!”
“....”
有人看着陈峰,起哄道:“陈医生,还是你来一个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
“对!陈医生来一个!”
“陈医生,你此前演的死守死鹰岭,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陈医生来一个!”
“....”
陈峰笑着摆摆手:
“我准备了一首新歌,不过等大家表演过后,我再唱。”
刘铁柱一拍大腿,扭头看向众人:“听见没有?陈大哥要唱新歌!”
“有本事的先上,别让陈医生把风头全抢了!”
贺茂生也出声鼓动:
“来来来,谁先来!”
“咱二营没孬种,表演个节目还能难死个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二小率先举手:“我来!”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二小从人堆里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清清嗓子。
“我唱一段我姐教我的信天游。”
“啪啪啪!”众人纷纷鼓掌。
二小深吸一口气,张口唱道:
“对面山梁梁上飘过来一片云,想起我的哥哥哟,心口口疼...”
“哥哥你扛枪走了西口,丢下妹妹我守着空门楼...”
“白天里盼着日头落,黑夜里盼着星儿稠...”
“盼来盼去盼不到,只听见山风呼呼吼...”
他的嗓子清亮,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那股子苍凉。
像风从山峁上滚过去,卷着细碎的沙粒和日头。
每一句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在坑道石壁上撞出淡淡的回响。
战士们听得入神。
有人跟着轻轻点头。
有人闭上眼睛,嘴角浮着笑,大概是想起了家里的人。
唱到最后一句,二小收了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大家见笑了。”
“好,唱的好!”
众人一齐鼓掌叫好。
三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也来一个!”
他唱的是家乡那边的小调,词是即兴编的,调子一起,众人就乐了。
“坑道里黑黢黢哟,油灯它晃悠悠...”
“忽然来了陈医生哟,背来了两袋红苹果...”
“苹果甜又脆哟,吃了浑身都是劲儿...”
“他日打过三八线呦,把小洋鬼子赶下海...”
他边唱,边扭,挤眉弄眼。
把今晚的苹果和坑道都唱了进去,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连一向绷着脸的潘冬子,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薛承安不甘示弱,腾地跳起来:“俺不会唱,俺给你们来一段武术!”
说罢,在坑道里拉开架势。
地方窄,他便收着步子,先扎了个马步,双拳缓缓推出。
接着一个转身,肘击、冲拳、踢腿,动作干净利落。
打到兴头上,他低喝一声,原地跃起,双腿在空中一剪。
落地时稳稳扎住,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那几拳几脚虎虎生风,看得人热血沸腾,几名年轻战士忍不住叫好。
“好功夫!”
“薛哥,你这身手,上去能撂倒仨洋鬼子!”
薛承安收了势。
挠挠头,嘿嘿一笑:“俺爹教的,庄稼把式,庄稼把式。”
林少忱被众人推出来,红着脸念了一段川东的方言小调。
他一开口,语速又快又脆。
带着川东特有的抑扬顿挫,词儿讲的是乡下赶场的趣事。
什么王二婶买布少给了钱,李三叔喝酒醉倒在田埂上。
念到一半,他自己先笑场,捂着肚子弯下腰,逗得满坑道都是笑声。
“少忱,你这是念段子还是自己逗自己呢!”
“再来一个!不许笑场!”
“....”
林少忱直起腰,摆摆手,红着脸退回角落。
刘铁柱憋了半天,被贺茂生和潘冬子连推带拽的拉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张口唱起赣西山歌。
“打起草鞋出远门哟,扛起枪杆别娘亲...”
“山中虎狼我不怕哟,只盼天下早太平...”
那嗓子粗犷豪放,一句比一句高,
像赣西的大山一层层叠上去,唱得满坑道都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抹了把眼角,有人攥紧了手里的苹果。
贺茂生接着唱了湘西的山歌。
调子高亢,尾音拖得极长,像要把人心都拽到湘西的大山里去。
“郎在高山打一望哟,妹在河边洗衣裳...”
“棒槌捶在石板上哟,一捶一个念想长...”
唱到动情处,他红了眼眶,硬撑着把最后一句唱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潘冬子身上。
潘冬子也不推辞,起身,理了理衣襟,缓缓唱了起来。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歌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山涧里的溪水,慢慢淌过每个人的心底。
有人跟着轻轻哼起来,一个,两个,声音渐渐汇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潘冬子唱完,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赣南老家的山,想起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想起母亲。
众人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越来越热烈。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陈峰身上。
“陈医生!该你了!”
“陈大哥!新歌!新歌!”
“都别吵,听陈医生的!”
“....”
陈峰站起来,理了理军装,走到人群中央。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这些天被战火熏出的棱角照得分明。
他环顾一圈,看着那一张张翘首以盼的面孔,开口道:
“这首歌,叫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众人重复这四个字。
陈峰的声音响起: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声音清朗,缓缓铺开。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坑道里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晃,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像镀了一层暖光。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猎枪...”
陈峰唱到后面,不知是谁先跟着哼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由低到高,由弱到强。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粗犷的、沙哑的、带着各地口音的歌声汇在一起。
在坑道里来回撞击,又从洞口涌出去,散进无边的夜色里。
陈峰看着他们,唱着唱着,眼眶湿了:好,真好....
....
一九五二年十月。
联合国军为扭转被动的阵地攻防局势,发动了蓄谋已久的“摊牌行动”。
主攻矛头直指,五指峰前沿的623高地与毗邻山脊阵地。
五指峰是整条中线防御体系的咽喉命脉。
主峰巍峨高耸,向南伸展出五道山岗,好似一只张开的巨掌。
一旦前沿的623高地失守。
身后宽阔的平康平原,将彻底暴露在敌军炮火与装甲部队攻势之下。
五指峰主阵地也将陷入被动,整条战线都会面临全线崩盘的风险。
正因如此。
这片不足四平方公里的低矮山岭,成了双方必争、寸土不让的血肉战场。
战役爆发以来,敌军凭借绝对的空中优势、重炮火力与充足兵力。
对623高地展开了碾压式的狂轰滥炸。
无数航弹、榴弹日复一日倾泻在山头。
坚硬的岩石山体被炮火生生削低两米,地表植被尽数焚毁。
土石被炸成细碎的粉末。
原本起伏的山岭化作一片光秃秃的焦土荒原。
遍地是深浅交错的弹坑与破碎的工事残骸。
地表阵地反复拉锯、昼夜易手,攻防惨烈至极。
驻守的志愿军部队为保存有生力量,主动放弃残破地表工事。
转入山体深挖的坑道坚守,制定夜间反击战术。
白日依托坑道隐蔽休整,规避敌军炮火与空袭。
待深夜夜幕笼罩、敌军空中支援失效、炮火攻势减弱之际。
集结兵力发起突袭。
逐点拔除敌军子母地堡群,夺回失守的地表阵地。
而623高地0号核心阵地,是敌军修筑的最后一道坚固防线。
密布连环土木地堡、交叉机枪火力网,工事坚固、视野开阔。
死死锁死我军所有冲锋路线。
一旦天光破晓,敌军战机即刻升空、重炮火力全面铺开。
暴露在开阔地的冲锋部队,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再无反击之机。
二营奉命拔除敌军子母地堡群,夺回失守的地表阵地。
夜色如墨,炮火将天边烧得通红。
陈峰跟着二营的冲锋队伍。
伏在距离0号阵地前沿不到八十米的反斜面上。
弹片和碎石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
灼热的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焦土的味道。
美军地堡里的机枪像疯了一样,子弹贴着地皮扫过来,打得碎石乱蹦。
“这火力太密了。”刘铁柱的声音从陈峰身侧传来。
陈峰抬头看了一眼。
前方三个地堡品字形排开,每个地堡的射击孔,都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
两个子地堡侧翼掩护。
主地堡居中镇守,火力交叉,把正面冲锋路线封得死死的。
陈峰摸到刘铁柱身边:“柱子,火力掩护,美军地堡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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