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黑烟过境
铅门合拢。
触须缩回缝隙。
陈峰靠在暗道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气。
铅皮筒里空了。
千年参王的活气顺着门缝被抽走,像喂饱了一头餍足的野兽。
胸口暗袋里的四块楚字铜牌不再发烫,只剩下一点温热,捂在皮肉上发沉。
掌心“陈”字血痂的胀裂感也退了,只剩一点麻痒。
他捏了捏眉心。
饿了不知多久,胃里发虚,骨头缝里透着酸麻,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开一线。
该回去了。
清雪和孩子还在等。
他拖着步子往暗道口走。
猎人之眼扫过两侧石壁,菌丝的光暗淡下去,恢复成灰黑色。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胸口铜牌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七下或十二下。
是胡乱撞在一起,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
陈峰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几乎同时,沈建国塞在怀里的步话机滋啦一声,炸开韩少校急促到变形的喊声:
“陈峰!二号仓!铅坑破了——黑烟!黑烟出来了!”
陈峰猛地转头。
他没往暗道口去,转身朝来路狂奔。
帆布包拍着胯骨,56式半自动的枪托一下下硌着肋骨。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沈明兰的血。
离体十七年零八个月的血。
那管1953年11月7日抽出来的、带着金色丝状悬浮物的血。
刚才移栽参王喂铅门后的本体时,母体半醒过。
就那几分钟。
足够让那管惦记了十八年、快要到日子的血,听见“回家”的呼唤。
冲出暗道口,夜风如刀。
老水渠的铁链断在地上,断口覆着淡金菌膜。
沈建国拄着根木棍守在旁边,脸色煞白:“我听见步话机了,韩少校说……从铅皮箱里涌出来的。”
“走!”
陈峰一把扯住他就往二号干燥仓跑。
大黄在村口狂吠。
不是朝北坡,是朝东边——二号干燥仓的方向。
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是刚才运送犴达罕肉的牛车留下的。
陈峰踩着车辙印一路疾跑,肺里灌满冷风,火辣辣地疼。
五十米外,二号干燥仓的铁皮顶棚在夜色里反着光。
光不对。
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
是一种沉甸甸的、流动的暗红色。
像化开的铁水,从仓棚缝隙里挤出来,缓缓升腾,聚成一团三米多高的烟柱。
烟柱极稠,不扩散,只在原地翻滚。
经过的地面,枯草瞬间发黑卷曲,积雪融化,露出焦黑的泥土。
一股子烧焦的甜腥味飘过来,带着血锈混杂腐败菌菇的恶臭。
韩少校带着四个防化兵已经到了。
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手里端着火焰喷射器。
他看见陈峰,指着烟柱嘶吼:“从铅坑里顶出来的!铅板被捅穿三个洞!黑烟一出来就往北窜!”
“苏清雪呢?”陈峰大声问。
“在大队部,步话机里指挥。”韩少校声音发紧,“她说……这烟是奔北坡泉眼去的。”
泉眼。
底下有三枚白蛋。
刚被母体半醒的气息催着搏动过。
陈峰牙关咬紧。
血样根本没想逃,它在找回去的路。
“烧断它!”陈峰拔出56式刺刀,“别让黑烟过去!”
韩少校猛地挥手。
火焰喷射器喷出炽白的火流,狠狠卷向烟柱中段。
高温嘶嘶作响,黑烟被烧得剧烈翻滚,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暗红菌丝。
菌丝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火流横扫,烟柱从中间被生生截断。
前面那股约莫三分之一的黑烟猛然加速,窜出二十多米,扭头扎进雪地。
它顺着地表裂缝朝北坡方向狂钻,速度极快。
后面大股黑烟被打散,却又分出两股细流。
一股绕过火墙继续北窜。
另一股没往北。
它拐了个弯,朝着西边飘去。
西边。
鬼见愁外口。
铅衬隔离帐篷。
方静宜还在里面。
陈峰攥紧了刺刀刀柄。
“拦住!”他大吼,声音劈裂。
两个防化兵调转喷口,火焰追着那股细烟烧。
烟气散了又聚,像活物一样绕着火苗走,不紧不慢,飘飘悠悠。
步话机里传来苏清雪的声音,依旧冷静,只是语速快了些:“陈峰,黑烟不是乱跑。它记得路。”
“沈明兰的血里有记忆,它记得北坡泉眼,也记得方静宜。”
“方静宜手心沾过她的血,后来又偷喝了带血样的水。它认那条‘线’。”
“方静宜会怎样?”陈峰一边问,一边用刺刀在地上划沟。
他倒出最后半瓶鬼见愁活泉水。
泉水泼在雪地上,滋滋冒白烟,冻出一道冰线。
两股绕过火墙的黑烟碰到冰线,果然一滞,凝出暗红的霜花。
“不知道。”苏清雪顿了一下,“但白蛋在叫它回去。方静宜身上的金线……是根现成的管子。”
黑烟第三股,绕开冰线,分出更多细流,从不同方向渗过去。
火墙只能挡住大头,细流太多。
沈建国拄着木棍冲上来,用棍子猛砸地上渗烟的裂缝:“五三年老龙口也出过这东西!沈明兰用鹿血浇,它就老实!现在没鹿血——”
“有。”陈峰打断他,死死盯着烟柱。
“有比鹿血更对口的。”
他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陈”字血痂还没完全好。
壹号血脉。
识别码39%。
母体认血。这管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家的血脉来的。
“韩少校,”陈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火焰喷射器对准帐篷方向,给我死死拦住那股烟。我进去找方静宜。”
“你进去?”韩少校面具后的眼睛瞪圆了,“那烟——”
“它认我。”陈峰拍了拍发烫的胸口,“但我没那么多血喂它。只能快去快回。”
没等韩少校回答,陈峰已经冲了出去。
他绕过火焰喷射器的范围,踩着焦黑的雪地,朝西边狂奔。
大黄跟上来,被他一脚踹开:“守着清雪!”
大黄呜咽一声,转身朝大队部跑。
陈峰一口气冲到铅衬帐篷外。
帐篷铁架子微微变形,帆布蒙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一个尖。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恐惧。
是狂喜的、颤抖的、近乎癫狂的欢呼。
“来了!来了!它来了!”
方静宜的声音。
陈峰一脚踹开帐帘冲进去。
油灯打翻在地,火苗舔着地面。
方静宜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右手高高举起。
那只手上,铅皮手套早就没了。
烫疤裂开成五瓣,淡金色的金线从裂缝里钻出来。
不是之前被压制后的细丝,是粗如手指的、搏动的光带。
光带缠着她的手臂,缠着她的脖子,一直蔓延到脸上。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琥珀金色,没有眼白,没有黑眼珠,像两颗融化的糖。
帐篷帆布被金线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的人形洞。
洞外,那股拐弯飘过来的黑烟,正缓缓注入洞口,顺着金线,流向方静宜的右手。
她在吸那烟。
或者说,烟在喂她。
她脸上露出极其满足的、梦幻般的神情,喃喃自语:“……饿……饿……喂……喂饱它……”
她右手金线光带猛地一亮。
陈峰胸口暗袋里的四块楚字铜牌,同时剧烈一烫。
不是朝向北坡泉眼。
是朝向脚下。
朝向帐篷外,朝向二号干燥仓那个被顶穿的铅坑。
朝向更深处——那管正在被吸入方静宜体内、并通过她与地底白蛋建立联系的沈明兰的血。
陈峰反手握紧了56式刺刀。
刀刃在油灯火苗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
他得把这根“管子”斩断。
就在他踏前一步的瞬间,方静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忽然死死盯住他。
她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齿缝里,渗着淡金色的粘液。
“陈峰……”她开口,声音重叠着另一个低沉沙哑的、非人的音调,“你喂它……它饱了……它想……要个窝……”
“你的孩子……”
她顿了顿,金线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
“它说……闻到了……”
话音未落。
陈峰眼底杀机暴起,刺刀带着破风声直劈她的右手!
同一瞬间。
陈峰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打谷场,不是陈家院。
是整个靠山屯的地皮,都剧烈地抖了一下。
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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