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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老水渠夜战


七点五十二,大队部灯火通明。

苏清雪把刘三顺的供词抄进账本,抬头时陈峰已在检查56式半自动步枪弹仓。

“老水渠那条干沟,”陈峰压上子弹,“我熟。”

那地方是六四年修水利时挖的半截子工程,后来公社没钱就撂荒了。沟底常年潮湿,夏天长芦苇,冬天结冰壳,离鬼见愁外口不到三里地,正是架录音机的好位置——靠山屯这边听不见,低频声却能顺着地下水脉传进山里。

“齐老蔫,”陈峰扣上枪栓,“带上大黄,走猎道。”

韩少校拎起手枪套:“我带两个兵。”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瘸腿人右肩低、左撇子、左小指缺半截指甲。鞋码四十三,左脚印深、右脚印浅,走路拖右脚。不是刘三顺,是曹德顺。”

陈峰看她。

“账上记着呢,”苏清雪手指点着账页,“刘三顺穿三十九码解放鞋,曹德顺四十三码军用胶鞋。刘三顺右膝是新伤,这人是左腿瘸。”

“你比我清楚。”

“我不进山,”她把一截醋煮白布塞进他口袋,“我在大队部等。天亮前回来。”

韩少校带通信兵小李和战士张卫国跟上陈峰。四人出村口时钱玉成已经广播通知:今夜靠山屯宵禁,民兵守村口,外人不许出,闲人别靠近老水渠方向。

月亮被云遮住,山道黑得像锅底。

陈峰不打手电,全凭猎人之眼捕捉地上的热量残留。那行脚印左深右浅,步幅不均,确实瘸得厉害。脚印从老水渠口往东拐,穿过一片旱芦苇,钻进了干沟。

“停。”

陈峰蹲下,指尖按了按沟沿的湿泥。泥土里混着新鲜的黑油迹——手摇发电机的机油。

“就在前面。”

他侧耳听。风里有细微的机械嗡嗡声,被芦苇遮住。

齐老蔫拍拍大黄脖子,狗悄无声息地伏下。

陈峰打手势:韩少校带人从沟左侧绕,他带大黄走沟底,两面夹。

沟底全是稀泥和碎石,踩上去噗噗响。陈峰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浆里,一步步往前摸。大黄跟在他膝盖边,尾巴都不摇。

芦苇丛尽头亮着一点红光。

那不是灯,是手摇发电机外壳上的夜光漆。机器搁在块平石板上,连着一台军绿色录音机,喇叭口正对鬼见愁方向。录音机边放着个电木盒,和广播室里那个一模一样——“贺二手制”。

机器前蹲着个人。

灰中山装,右肩塌下一截,左手正往发电机上拧什么零件。他动作很慢,手却稳当,每拧一下就停一停,像在等什么。

陈峰从泥里拔起脚,大黄伏在原地。

三丈。

那人忽然开口:“别走了,泥里冷。”

声音沙哑,带着京腔尾子。

陈峰站住。

那人转过脸来,月光正好漏出云缝。左眉旧疤从眉梢拉到眼角,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缺指处磨得发亮。

曹德顺。

“陈峰,”曹德顺左手放在发电机摇把上,右手垂在膝头,“我等你半宿了。”

“那录音带呢?”

曹德顺朝录音机努了努下巴:“第四十一组,鬼见愁水声口铁链拉紧九次。贺二亲自录的,六五年三月十六,七号库地下窖里播过一遍,差点把正箱震开。”

“今晚播不成了。”

“是么?”

曹德顺右手忽然抬起,多了把54式手枪。

陈峰没动。

他看见枪管在抖。

不是紧张,是右手虎口到食指根全是烫疤,老茧都长死了,扣扳机得用整只手往下压。这右手和方静宜一个样——被母体咬了,废了。

“你这手开不了枪。”

曹德顺咧嘴,牙齿让烟熏得焦黄:“试试?”

韩少校从沟左侧冲出来,枪口顶上他后脑:“试试。”

小李从右边摸上来,夺下那把手枪。张卫国一脚踩住手摇发电机摇把。

曹德顺松了劲,左手放开摇把,慢慢举过头顶。

“四十一组在哪儿?”陈峰上前。

曹德顺朝录音机努嘴:“电木盒里。”

“还有几盘?”

“就这一盘。四十二到四十七在贺二手里,没带出来。”

陈峰蹲下检查。电木盒卡进录音机卡槽,钢丝绷得挺紧,计数器跳在“0037”上——已经放了三十七秒,但喇叭没声。

他按下停止键。

“你放的?”

“放了,”曹德顺说,“放的静音段。贺二要我先试机器,真正的铁链声在四十三秒后。”

陈峰后背一凉。

“几点开录?”

曹德顺没答。

韩少校枪口顶紧他后脑:“说实话。”

“七点四十五,”曹德顺咳了一声,“和广播室同步。那边响,这边也响。你们堵了广播室,我这盘没收到信号,就没放。”

陈峰看向发电机。机器还热着,油迹新鲜,确实刚摇过。

小李把曹德顺反铐,搜遍全身口袋:一张丰台站旧货单、半包大前门、两根火柴、三块钱零票子。还有一团红色开司米毛线。

陈峰接过来,毛线上沾着雅霜雪花膏味。

“这线谁给你的?”

“方静宜,”曹德顺说,“她让我在北坡松树上挂一截,鬼见愁外口挂一截,老水渠留一截。说是信号。”

“信号还是定位?”

曹德顺没吭声。

陈峰把毛线塞进证物袋:“带回去。”

曹德顺被押起来时,忽然张嘴咬住后槽牙。

陈峰一把掐住他下巴,拇指顶进牙关,从舌根下抠出半片蜡丸。

和上次七号库自尽那个一样——蜡衣,里面是黑色药片。

韩少校卸了曹德顺下巴,把嘴里检查三遍,又掏出两片同样蜡丸。

陈峰把蜡丸收进铁盒:“这药谁发的?”

曹德顺说不出话,只是咧嘴笑,牙龈渗血。

齐老蔫蹲下看他右腿胶鞋。鞋底磨得厉害,泥里混着新鲜松针和一种黑灰。老蔫凑近闻了闻,抬头:“木炭灰。不是靠山屯的,是窑上才烧的那种。”

“老龙口窑?”

“南坡旧炭窑,六二年就废了。”

陈峰把发电机上的录音机电木盒拆下来,钢丝倒回起点,装进防水油布包。

他拍了拍摄音机外壳:“带回去给苏清雪记。”

小李刚拎起发电机,老水渠上游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水声。

是石头塌了的声音。

陈峰抬头,猎人之眼瞬间扫过沟底。四十三码胶鞋印沿着渠底往上游延伸,到拐弯处突然消失。那地方有条裂缝,半人高,之前被芦苇遮着。

齐老蔫打手电照了一圈:“这是六四年挖水渠时打穿的旧暗道,通老龙口北坡。”

韩少校蹲下摸鞋印:“新鲜的。曹德顺只是放录音的,还有个真送货的。”

陈峰回头看曹德顺。

曹德顺下巴还卸着,嘴角血沫泡堵住嗓子眼,却还在笑。他用左手食指在泥地上划了三个字:

“贺二。”

远处鬼见愁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不是雷。

是石壁深处铁链被拉紧的声音。

三长两短。

陈峰攥紧油布包:“回村。天亮前封住这条旧暗道。”

山风吹过芦苇,带起一股冷药水和甜腥混合的气味。

大黄竖起尾巴,朝裂口深处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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