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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方静宜开口了


大队部西屋,煤油灯捻子剪到最低。

方静宜反铐在条凳上,面前搪瓷缸里的水没动过。

苏怀远坐她正对面,中间隔一张条桌。桌上摆三样东西——封签本、楚字铜牌、记录簿。

陈峰站门口,背靠门框。

苏清雪在隔壁东屋,隔着墙听。苏怀远不让她进屋,理由是“孕妇不沾旧账”。

“五三年冬,你怎么进北梁暗道的。”苏怀远开口。

方静宜抬眼皮看他:“跟卫振国进去的。”

“卫振国当时什么身份。”

“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感组第五联络员。”

“你呢。”

“协和医院检验科实习医师。”

苏怀远翻开记录簿:“谁批的进山条。”

“没批。”方静宜嘴角扯了一下,“老卫拿‘疫情复查’名义在公社登记,实际进的是水声口北侧旧坑道。”

陈峰手指在铜牌上敲了一下。

方静宜继续说:“那天零下三十四度,暗道里结冰碴。老卫在前面清路,我在后边记录温湿度。走到第三岔口,我看见石壁上嵌着铅罐。”

“几只。”

“三只。两只封死,一只裂了缝。”

苏怀远停笔:“罐子什么标记。”

“日文编号,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钢印。”方静宜右手旧疤在灯下泛白,“我戴上白手套想去取样,老卫拦我,说先拍照。”

“你取了吗。”

“取了。”

方静宜说话声音很平:“我从裂缝伸刮刀进去,刮下铅罐外壁一层灰黑物质。装了三管,封蜡。”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更深处的石台上有东西。”

苏怀远抬头。

“一块灰黑痂壳,巴掌大,嵌在石台缝里。”方静宜盯着自己的右手,“我碰了它。”

屋里安静两秒。

“它烫我。”方静宜摊开右手掌心,旧疤从虎口蔓延到手腕,“痂壳表面干裂,内部有淡金色液体,渗进我手套时温度至少六十度。”

陈峰开口:“你说的碰,是取样还是直接摸。”

“摸了。”方静宜没回避,“我想把痂壳从石缝里抠出来。”

苏怀远放下笔:“为什么。”

“因为老卫说那是母体蜕皮。”方静宜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带出来。”

“带出来没有。”

“没带出来。痂壳碎在石缝里,淡金液体溅我右手掌心,手套烫穿三个洞。”方静宜右手握拳又松开,“老卫用雪替我擦洗,没用。”

陈峰问:“五三年采的三管铅罐样,后来去了哪里。”

“一管送协和病理室,两管跟卫振国回军事医学科学院。”方静宜说,“编号‘北梁-1953-01/02/03’。01在协和丢了,02、03一九六二年由贺明德调阅复用。”

苏怀远翻到新一页:“你的手什么时候开始发作。”

“五四年春。”方静宜说,“伤口愈合后掌心留黑痂,不疼不痒。五四年三月开始发烧,体温三十九度三,抽血化验查不出菌种。”

“谁接诊。”

“我姐。”

苏怀远笔尖停住。

“方淑芬给我抽的血。”方静宜说,“她怀疑感染源不是细菌,是活性物质。把血样送协和病理室,和北梁-1953-01放在一起比对。”

“比对结果。”

“两条血样里都出现了金色丝状悬浮物。”

陈峰移动脚步,楚字铜牌在桌面投下影子。

方静宜看着铜牌:“我姐把我的血样冻存,告诉我别再碰任何关东军旧物。但五五年我嫁给卫振国,五六年老卫被抽调复查北梁档案——”

“你看了档案。”苏怀远说。

“看了。”方静宜语速慢了,“档案里有日军防疫给水部铅罐记录译件,编号七三一-北梁-Σ-09。原文是日文,译件标注‘母体休眠周期约六十年’,末批实验记录日期一八九〇年。”

“这不对。”陈峰出声,“一八九〇还没有关东军。”

“所以老卫一直怀疑译件有误。”方静宜抬眼看他,“他认为日军不是母体的制造者,只是发现者。铅罐是关东军为采集母体代谢液后加的。”

苏怀远问:“六二年沈明兰调阅正箱,谁批的。”

方静宜沉默了三秒。

“贺明德批的。”她说,“但当天沈明兰不是一个人去的。”

陈峰走过来,把铜牌压在桌上:“还有谁。”

方静宜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

“方志远。”

屋里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方静宜喉结滚动:“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沈明兰进七号库地下窖,带了三个人。我负责采血,老卫负责拍照,方志远——”

她忽然停住。

苏怀远放下记录簿:“方志远干什么。”

方静宜闭紧嘴巴。

陈峰把搪瓷缸推过去。

方静宜摇头。

隔壁东屋传来苏清雪翻账本的声音,纸页翻动两声后停住。

陈峰俯下身:“你说了九声,还差一句。”

方静宜抬头,眼眶发红。

“方志远不是来观摩的。”她压低声音,“他是来确认沈明兰血样活性的。”

苏怀远问:“确认给谁。”

方静宜不答。

隔壁传来笔在纸上的书写声,一笔一画。

方静宜低下头,低声说:“给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叫什么。”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方静宜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环形——那是握住铜牌的动作。

陈峰把铜牌举到她面前:“这人也有楚字铜牌?”

方静宜盯着铜牌背面,没回答,换了一句:“那人说,母体六十年醒一次,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下次在二〇一〇。”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少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电报。

“北锣鼓巷来电。”他把电报纸递给陈峰,“问你们审到哪里。”

陈峰看完电报,把铜牌压在电报纸上。

方静宜盯着铜牌背面被磨掉的刻痕,嘴唇翕动,没说出口。

韩少校走出去关门。

方静宜忽然开口:“那人的铜牌比你这块新。”

屋里静下来。

苏怀远合上记录簿。

陈峰往后退一步,背靠门框,把搪瓷缸推得更近。

方静宜不说话了。

隔壁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记下一行字。

陈峰听见钢笔落在纸面的声响,没催。

方静宜盯着搪瓷缸里的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抬起头:“沈明兰复发前三个月,方志远去过一次长白山。”

苏怀远停笔。

“他去了哪里。”陈峰问。

方静宜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老龙口。”

煤油灯芯下沉,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陈峰把搪瓷缸收走,转身出门。

苏清雪在隔壁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天快亮了。

靠山屯上空飘起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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