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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方志远名字入账


苏清雪没等到天亮。

她从陈峰怀里坐起来,披上赤狐毛领棉袄,点亮了煤油灯。

灯火下,她翻开账本新页。

陈峰无声地伸手,替她压住账本左角。

他看着她用钢笔,在“待查”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方志远”三个字。

周首长电报上的“先查方志远”。

方静宜口供里的“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带旧蓝章单子进七号库”。

两条隔着岁月与山河的线,在靠山屯的这本账上,撞到了一起。

“方志远。”苏清雪用笔尖轻点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方静宜是执行,他是签字。”

陈峰想起了七号库老赵的话。

方静宜当年调阅正箱,手里拿的是一张她自己开不出来的旧蓝章单子。

能签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调阅单,还能让七号库认账,这个人的级别,低不了。

“钱叔。”陈峰朝外屋喊了一声。

钱玉成披着棉袄进来时,桌上已经摊开三封写好的电报稿。

第一封给北锣鼓巷十七号周首长。

第二封给外贸部陆明远。

第三封给国防工办王建军。

三封电报内容完全相同:方志远,六二年任职单位、职务、调令编号、乙-17正箱出入库记录、与方静宜关系。

落款是“靠山屯大队会计苏清雪”,盖着公社大印。

“让老孙按加急发。”苏清雪抬头,“天亮前,必须有回电。”

钱玉成接过电报转身就走。

“等等,”苏清雪又叫住他,“让老孙记下发出时间、接转层级和回电人姓名,全部录入大队部值班日志。”

钱玉成应声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陈峰陪苏清雪去了大队部。

方静宜被铐在隔壁屋,两名防化战士守在门口。

苏清雪推门进去,方静宜抬起头,右手那道烫疤在煤油灯的摇曳下,呈现一种暗沉的红色。

“方志远是谁?”苏清雪开门见山。

方静宜沉默了片刻。

“我堂叔。”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他给你签的旧蓝章调阅单。”苏清雪陈述道。

“是。”

“调阅内容?”

“沈明兰复发期血样,滴入参须培养液,做温度比对。”方静宜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告诉我,这是贺明德批的补充实验。”

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记下:“方志远批,贺明德审核。”

她又问:“十一月十五日,他人呢?”

方静宜摇头:“我出库还箱时,他已经走了。后来只听说他调去西南,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调令编号?”

“不知道。”

“哪个单位接的他?”

“不知道。”方静宜抬头,直视着苏清雪,“我只知道,他是特感组的人,级别比卫振国高两级。”

苏清雪没再追问,合上账本,转身出了屋子。

她站在大队部门口,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月光下,她捏着账本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声称不知道方志远的去向。”苏清雪对跟出来的陈峰说,“但方静宜六三年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也是方志远。方家这条线,真正主事的不是她,是他。”

陈峰点头。卫振国是联络员,方静宜是医师,都在执行层。

而方志远,能批调阅单,能签旧蓝章,至少是特感组的审批层。这样一个人的档案,在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之后,凭空断了。

寅时三刻,一辆自行车疯了似的冲进靠山屯,正是县邮电局的老孙。

他从后座的帆布袋里,掏出三封滚烫的加急回电。

钱玉成把回电在大队部桌上摊开。

北锣鼓巷的回电最短:方志远,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殊感染病例研究组副主任,五三年至六二年在职。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签发乙-17正箱调阅。十一月十五日,其档案标注“病退死亡”。

周首长在末尾亲笔附了一句:未见死亡证明,未见移交手续。

陆明远的回电:外贸部六二年无方志远调阅记录。但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有一笔“特殊样本运输”申请,发货方为军事医学科学院,收货方是沈阳北郊七号库。申请人签名处被涂改过,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方”字。

王建军的回电最直接:国防工办无方志远档案。但北梁核心区五三年《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的起草人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三封电报,一字排开。

苏清雪拿钢笔,在账本上逐条抄录。

抄完,她在“方志远”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笔尖一转,在那条“病退死亡”的记录上重重一点,几乎要戳穿纸背。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调阅正箱,十五日人就‘没了’,十六日却有特殊样本从北京运往沈阳。”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锐利。

“他不是死了,是换了身份。”

陈峰想起了七号库老赵父亲的原话:“方医师十五号后就再没出现过。”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是方静宜一个人去的。

现在看来,方志远才是带她进库的那个人。方静宜负责动手,方志远负责签字。事成之后,方志远“死亡”,方静宜则在一年后行动失败,失踪八年。

“白手套换过人。”陈峰沉声说,“上一双,就是方志远。”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方志远,特感组副主任。六二签调、六二病退、六二发货。未死。”

她在旁边又补了两个字:追查。

韩少校准备带方静宜回京。陈峰将方志远“病退死亡”的记录,以及陆明远那份运输申请电报的抄件,一并交给了他,要求国防工办与军事医学科学院交叉比对。

韩少校郑重收下,表示明天一到京城,就直接去找贺明德,要六二年特感组的全员花名册。

天刚蒙蒙亮,老孙又送来了北锣鼓巷的追加电报。

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沈阳北郊七号库的入库记录里,确实有一条“特殊样本转运箱”,箱号未登记。押运人一栏,只签着一个“方”字。

而签收人,是同一个笔迹。

绝不是方静宜的笔迹。

苏清雪将那个“方”字,和周首长电报上的“方志远”并排写在一起。

思路豁然开朗。

方志远以“病退死亡”金蝉脱壳,抹掉档案,亲自押送激活后的沈明兰血样样本北上,换了新身份,继续潜伏并操控着这条线。

“他比方静宜高两级,比卫振国也高。”苏清雪说,“白手套不止一双,是换了一双又一双。”

陈峰将“方志远”这个名字,记入了巡山令。

从今天起,北梁外围六百亩巡山队盘查外来人员,除了认章、认条、认介绍信,再加一条——暗查姓“方”之人。

苏清雪翻到账本最末页,郑重写下:六月二十九,方志远入账,追责自方静宜上移。

写完,她又翻回“孩子入账”那一页,在空白处补上一笔:方志远未死,为白手套上级。孩子出生前,必须查实此人。

院外,白虎王的虎啸声遥遥传来,老龙口两声,北坡一声,回荡在山谷间。

天边初亮的云层,被映出了一片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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