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验箱
六月二十六,卯时三刻。
天光微亮,靠山屯西头的砖窑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韩少校带防化班两个战士,将那口黑沉沉的铁皮箱抬到窑洞口的亮处。
石灰线外,陈峰、苏清清、钱玉成神色肃然。
五步开外,卫东来被冯大壮死死按着,双手反捆麻绳,满眼血丝。
“不开箱。”
韩少校蹲下,手电的强光在箱体四角的铆钉上划过。
“先验皮。”
战士铺开防潮帆布,他用卡尺精确测量箱体长宽高:五十二乘三十四乘二十八厘米。
手电光束最终定在箱底那张旧标签上。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墨迹已然发褐,牛皮纸浆泛出陈旧的黄,边缘一圈淡淡的水渍痕。
“五三年天津造纸厂的军供批次。”韩少校用镊子轻轻夹起纸角,声音沉稳,“纸浆里棉纤维比例高,防潮。但遇冷结霜,字迹会洇开。”
他顿了顿,手电光点在两个模糊的字上。
“‘副转运’这三个字,就是这么洇出来的。”
王胖子适时递上铅笔灰拓片,韩少校对比后点头:“旧签先贴,‘副转运’的章后盖。而且是蓝色油墨,不是红章。”
他下了结论:“说明这箱子出厂时,定位就是配套转运箱,压根不是正式存档用的正箱。”
卫东来本就煞白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陈峰跟着蹲下,左手看似随意地按在箱盖右上角。
【猎人之眼已激活,透视深度三十厘米,检测到五处活性源。】
三根玻璃管,十五厘米长,管口盖着铁盖橡胶塞,里面是淡金色的浑浊液体。活性值不低,但远没到危险的程度。
一块折叠的旧布,黄得厉害,四边有烧过的焦痕,看折叠方式,曾经包裹过什么东西。
还有半张纸片。
它被压在箱壁夹层的铁皮和木板之间,就在他手掌下方。纸片边缘焦黑,上半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沈”字。
“不是完整档案。”陈峰收回手,语气肯定,“最多三管样本,加一块破布。这容量,连一本病历都装不下。”
苏清雪翻开账本,目光落在卫东来的口供记录上。
“你说箱内有暗道铅罐外壁样、黑泥、苔痕、参须断根培养液三管、沈明兰血样两份、活泉水一瓶。”
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但你从头到尾,不肯亲手写下这份清单。”
卫东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不敢写。因为你只知道一个编号,根本没亲眼见过箱子里的东西!”苏清雪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爹卫振国五三年拿走副箱,六三年临死才把钥匙给你。中间十年,箱子在谁手里?开过几次?换过什么?”
“我爹不会动公家东西——!”
“那正箱呢!”苏清雪厉声打断他,“你三月调阅乙-17正箱目录,发现C-17-甲柜里,五管样本少了三管。但你从没说过,那只正箱,它到底还在不在柜子里!”
卫东来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说不出一个字。
韩少校站起身,翻开一本刚从县武装部调来的记录。
“防化班昨天核对了运输记录。五三年到六三年,军事医学科学院经沈阳军区后勤部转运的旧档箱,共四批。每一批,都登记了毛重、净重、封条编号和押运员签字。”
他翻到其中一页:“乙-17副箱,最后一次出现在登记簿上,是五八年三月。押运员签名——卫振国。”
“五八年之后呢?”陈峰追问。
“没了。”韩少校合上本子,“五八年到六三年,五年空白。六三年卫振国病退,副箱并未按规定交回。”
钱玉成忍不住插话:“那正箱的记录呢?”
韩少校摇头:“正箱登记到六二年。最后一条记录是‘调阅人:沈明兰’,调阅内容:核对自身血样培养结果。此后,正箱再无出库记录。”
苏清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账本的硬壳边缘。
母亲六二年复发前,竟自己去核对过血样。
“所以,乙-17现在分了三处。”陈峰站起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正箱,六二年后下落不明。副箱,在我们脚下,里面只有样本和破布。而甲字柜里缺的三管样本,是被那个‘白手套’用钥匙正常取走的。”
“白手套不是卫振国。”苏清雪的目光重新锁定卫东来,“你爹五三年穿军便装,戴白手套。但你说,今年三月发现样本丢失时,柜子完好无损。偷东西的人,也有钥匙。”
卫东来彻底垮了,低下头:“我爹六三年死后,甲字钥匙按规定交回了档案室。但……但档案室的登记簿上,六三年到七零年,甲字柜被打开过四次,签名都不是我爹的。”
“是谁?”
“前两次签的是贺明德,后两次……”卫东来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签的是卫振国。可那笔迹,根本不对!”
“有人冒签。”陈峰一针见血,“你爹死后,还有人用他的名字开柜拿东西。”
卫东来颓然点头:“我不敢声张。我只想着拿副箱钥匙来产地,比对自己手里的样本,看是不是被掉了包。”
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画出几条线,串联起所有信息:正箱六二年后失踪。甲字柜样本被盗。副箱五年空白。
“你被当枪使了。”陈峰冷冷地看着他,“有人知道你手里有副箱钥匙,故意让你发现甲字柜样本丢失,引你带着副箱来靠山屯。你以为自己是来追查真相的,其实只是在前面替人开道。”
卫东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我接应谁?”
“孙财旺。”苏清雪翻开笔录,“县招待所烧锅炉的。昨天下午,一个戴白手套、说京腔的男人给了他五十块,让他夜里进村抄界桩编号、画路线、弄钥匙蜡模。他要弄的,不是你这副箱的锁,是C-17-甲字柜的钥匙。”
“白手套换人了。”陈峰盯着卫东来,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你爹死后,一个更年轻的人戴上了白手套,拿着甲字柜的钥匙,偷样本,雇探子,就等你这把乙字钥匙自己送上门。”
话音刚落,砖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胖子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
“火车站……有消息了!”他大口喘着气,把纸塞到陈峰手里。
“六月二十四号夜里,就是你们上火车那天!确实有一只贴同样白签的铁皮箱,从县站货运口上了去沈阳的货车!”
王胖子指着电报纸上的字。
“发货单填的是‘科研器材’,收货站沈阳北,然后转运——”
“转哪里?”韩少校急问。
王胖子抹了把汗,声音都在发颤:“转北京丰台站。收货人一栏,写的是……‘特项内字九号’。”
陈峰的目光骤然转向卫东来。
卫东来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特项内字九号……这个编号不存在……我们项目办,编号只排到七号……”
“那就对了。”苏清雪合上账本,一切都通了,“有人用一个假编号,调走了真正的正箱。你的副箱、甲字柜的失窃、孙财旺的探路,全都是同一只‘白手套’布的局。”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推测。
“他要在产地打开你送来的副箱,和正箱里的东西,做一次比对。”
韩少校皱眉:“比对什么?”
陈峰的目光,落回砖窑里那口安静的黑铁皮箱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比对哪一箱里的东西,是活的。”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一声长啸划破晨空。
地上的黑铁皮箱,竟也随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封口那张苍白的旧签上,又一滴淡金色的水珠,缓缓渗了出来。
苏清雪在账本新的一页,笔尖落下。
“六月二十六。验箱毕——乙-17为副箱,非整档。正箱已于六月二十四夜,被假编号‘特项内字九号’调离,方向,北京丰台。”
她翻到下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追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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