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货运单
六月二十六日傍晚,打谷场上的大喇叭响了。
钱玉成的声音压过蝉鸣:“公社通知——黑松岭副转运箱封存完好,三日后送县里复核。闲人勿近石灰线,违者按破坏军事封控处理。”
陈家东屋,苏清雪正在记账,听见广播,笔尖没停。
“你这么喊,他今晚准来。”
“来才好。”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开,又“哗啦”一声推上,“正箱被调走,副箱在咱手里,他那点钥匙蜡模白做了三天,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苏清雪合上账本,把那枚刻着“楚”字的铜牌推到他手边:“韩少校守临时仓正门,齐老蔫守后墙,冯大壮带大黄卡着老水渠。你蹲哪儿?”
“砖窑顶的通风口。”陈峰把铜牌踹进内兜,“他在暗处看过三天,知道正门有哨。”
苏清雪没拦,从炕柜里取出一截白布条,仔细系在他手腕上。
“这是我爹早上用醋煮过的布。白手套要是带了药粉,你捂上口鼻。”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你带着账本守大队部。不管抓到什么人,都得当场写笔录,你记账,我签字。”
苏清雪点头,又补了一句。
“孩子他爹,天亮前回来吃馒头。”
*
子时三刻,无月。
打谷场西头砖窑外,五圈石灰线在夜露下泛着潮光。韩少校带两名战士守在正门口,刺刀上枪,火把烧得正旺。
后墙根,齐老蔫蹲在柴垛后,怀里抱着油布包好的猎铳,嘴上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
老水渠的岔口,冯大壮牵着大黄,蹲在石桥下。大黄的耳朵警觉地竖着,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砖窑通风口离地四丈,陈峰趴在旧苇席下,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枪口朝下。
丑时一刻。
老水渠北侧的碎石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胶鞋底,步幅很小,踩三步就停一下,像是在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冯大壮死死按住大黄的嘴,自己则把耳朵贴在湿润的地面上。
脚步声拐向砖窑西侧,完美避开了正门火把的光照范围,绕到后墙与老水渠之间的小路。
那里是石灰线最窄的地方,离临时仓的后窗不到二十步。
一个黑影蹲下,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金属碰到金属,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是钥匙。
齐老蔫在柴垛后眯起眼,看见那人右手戴着一只白手套,左手捏着一截蜡模。
他没动,等着。
黑影摸到石灰线边,用脚尖把干燥的石灰粉轻轻拨开一道缺口,刚把一条腿跨过去——
“站住。”
陈峰从四丈高的通风口一跃而下,沉重的枪托精准地砸在那人后腰,直接将他整个人拍进了石灰堆里。
大黄从水渠下如箭般窜出,一口咬住他戴着白手套的手腕。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蜡模摔碎在地上。
冯大壮紧跟着扑上去,膝盖顶死他后背,反拧胳膊,一把扯下了白手套。
韩少校带人从正门冲过来,火把的光亮照在那人脸上: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右手虎口有层厚茧,左手腕被大黄咬出了几个血窟窿。
陈峰从他怀里搜出三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C-17-甲”;两张空白封条,印着“军事医学科学院”的红章;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货运单。
“孙财旺的蜡模,你是想拿来开砖窑的门?”陈峰把钥匙和空白封条扔给韩少校,“这是甲字柜的钥匙,京城旧档室的。”
韩少校接过一看,指尖在那个“甲”字上用力摩挲了一下,脸色不对了:“甲字柜的钥匙前天就换了,这把是作废的旧钥匙。”
“他用旧钥匙开不了京城的柜子,就拿蜡模来配咱们副箱的锁。”陈峰蹲下,扳过年轻男人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谁让你来的?”
年轻男人嘴唇紧闭,眼神凶狠。
苏清清抱着账本赶到,钱玉成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记。”苏清雪在石灰线外站定,翻开账本,“六月二十七丑时,特殊项目办接头人私闯封控区,携带甲字旧钥匙、伪造封条、货运单,意图破坏乙-17副箱封存。作案人——”
她抬眼,视线落在被按倒的人身上。
“姓名。”
年轻男人把头扭向一边。
陈峰将那张货运单展开,凑到马灯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发货地:靠山屯公社。
收货地:沈阳北郊旧仓。
货名栏写着“科研器材”,件数“一箱”,备注栏三个字,触目惊心:“低温运”。
日期是明天。
“你不是来开箱的。”陈峰把货运单拍在石灰地上,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来接货的。乙-17明天要送县里复核,你想提前拿到手,直接装车发往沈阳。”
那年轻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箱已经被你们调走,走的也是沈阳北这条线。”苏清雪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你拿甲字旧钥匙,是因为正箱是从甲字柜里出来的,你想比对副箱里的东西和正箱是不是同一批。你不是主事的,你只是个验货的。”
“说!沈阳旧仓那边是谁在接货!”钱玉成蹲下,把马灯凑到那人脸前。
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防线彻底垮了:“我不知道……是‘白手套’给我钥匙和封条,让我今晚务必把箱子拿到县道口,那里有货车等着。”
“‘白手套’叫什么?”
“姓卫。”
“卫东来在大队部扣着,不是他。”
“不是他……是他堂弟,卫东明。”
陈峰站起身,转向韩少校:“沈阳北郊旧仓,你们国防工办有备案吗?”
韩少校立刻掏出军用地图:“沈阳北郊有五个旧仓库,三个归军区后勤部,一个归铁路系统,还有一个是省物资局的。‘旧仓’这个词,很像是铁路系统内部的中转库叫法。”
“那就追。”陈峰把货运单塞到苏清雪手里,“正箱从县站发往沈阳北,明天副箱再接上,他们手里就凑齐了两份样本。”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沈阳北郊旧仓”、“卫东明”、“正副箱样本”、“甲字旧钥匙”、“伪造封条”,抬头望向陈峰:“你去不去?”
“去。”陈峰喊冯大壮,“去把卫东来提到大队部,让他跟他这个好堂弟,当面对对账。”
韩少校收走了甲字旧钥匙和空白封条,让战士把卫东明捆得结结实实,押进了大队部。
天亮前,陈峰站在砖窑门口,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大黄叼着那只被咬烂的白手套跑过来,在他脚边放下。
陈峰捡起手套,用手指捻了捻,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两道又深又硬的老茧。
这是常年握持军用手枪才会留下的标准痕迹。
“卫家不是搞档案的。”他把白手套拍在苏清雪的账本上。
“他们是搞押运的。”
苏清雪立刻补记:“白手套茧位——军用手枪标准握姿。”
她合上账本,声音清冷而坚定:“去沈阳的路上,必须先给周首长打个电话。正箱里有我妈的血样原件,不能再让他们多拖延一天。”
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声浪滚滚,传向山外。
砖窑内,那只黑铁皮箱又轻微震动了一下,封条上的寒霜融化成水,一滴淡金色的液珠滚落,滴在了石灰线上,“滋”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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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卯时,县邮电局的老孙骑着自行车,不要命地冲进大队部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电报。
“加急!沈阳北站发来的!凌晨三点卸了一批货!保价单上写的‘实验器材’,运单号跟你们昨天缴获的那张对上了!”
苏清雪一把接过电报,直接翻到最后一行。
“卸货仓库:沈阳北郊七号库。接收人签名——方。”
她抬起头,看向陈峰。
“方家,还没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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