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活了二十年的种子
苏怀远没让任何人碰试管。
他从药箱翻出一根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三遍,才挑开第一根试管的蜡纸封口。
试管是老式医用玻璃管,壁厚,底部弧圆。封口蜡纸泛黄发脆,一碰就碎,里头装着一小撮干燥苔藓碎片。苏怀远用针尖拨到白瓷碟里,加了半勺温水。
一分钟不到,碎片舒展开来,青白色的苔丝重新伸展,缝隙间浮出极细的金线。
苏怀远凑近闻了闻,抬头看苏清雪:“你闻。”
苏清雪低头,鼻尖几乎贴到碟面。
甜腥。
她翻开账本夹着的那张旧药方,背面四个字——“北坡采样”,沈明兰的笔迹。
“一样的味。”苏清雪说。
苏怀远没接话,已经在开第二根试管。
这根试管里的东西是深褐色粉末,细得像磨碎的茶叶渣。苏怀远挑出一点放在煤油灯下看,碟面上浮出极淡的荧光,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停住了。
“真菌。”他说,“孢子的干燥态,密封保存的。”
“活的?”陈峰问。
苏怀远没答,把剩下的粉末倒进半碗温水里,用银针搅了三圈,放在灶台旁温热处。
“等两个时辰。”
第三根试管里是一截指甲盖大的植物根皮。断口碳化发黑,但苏怀远用针尖划开表层,里头纤维仍有弹性,不是死组织。
“根皮是参科的。”苏怀远把三样东西排在炕桌上,指着碟里的苔藓,“这个和你灵芝旁边长的苔斑气味一样。”又指着粉末碗,“这个要是能发芽,就是你那灵芝的野种。”最后点了根皮,“这个——你妈当年从鬼见愁带回来的参须断根,跟这一截是同一棵东西。”
苏清雪把三根试管的标签抄进账本:编号13-1,苔藓碎片,北坡-03同类;编号13-2,深褐色孢子粉末,疑真菌;编号13-3,参科根皮,断口碳化。
两个时辰后,陈峰被苏怀远叫醒。
半碗温水表面浮着一层白色菌丝,细得像蛛网,但肉眼可见地在扩散。
“二十年。”苏怀远盯着碗面,声音有点哑,“密封了二十年,还能发。”
陈峰蹲在碗前看了半天,抬头问:“岳父,这东西能种吗?”
“水不对不行。”苏怀远说,“普通井水养不活,得用你那种水。”
陈峰没再问。
后半夜,他插上西屋门,进了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上,七株金红灵芝安静生长,菌盖边缘的淡金细边在灵泉水浇灌下愈发明显。陈峰从内兜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小撮孢子粉,洒在灵泉水刚浇过的湿土上。
孢子落土的瞬间,菌丝扎入的速度肉眼可见——比他当初种赤灵芝孢子快了三倍不止。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高阶真菌基因样本。与当前农场灵芝品系可杂交培育。需解锁“鬼见愁核心区活泉水源”作为培育介质,方可启动“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传说级药材。
他想起陆明远说的日本市场价——极品灵芝每克十二到十五元,珍品每克二十到二十五元。传说级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要种成,得去鬼见愁取水。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天亮后,苏清雪在账本上算了一笔账。
当前珍品金红灵芝,七株干品约一百八十克,每克二十到二十五元,总值最高四千五百元。若杂交品系培育成功,按传说级估价,单克破百不是没可能——一两干品就是六千往上。
她在“灵芝谷”规划栏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需采鬼见愁活泉水。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四个字:必须亲去。
下午,陈峰去刘婶家。
方淑芬坐在东屋炕沿上,右脚踝缠着纱布,手里捏着刘婶小孙子的手腕——在把脉。炕桌上摆着半碗黑糊糊的药汤,闻着像使君子打虫方。
“肚里有蛔虫,两条。”方淑芬对刘婶说,“这药喝三天,第四天早上拉出来就好了。别给孩子吃生水。”
刘婶连声道谢,抱孩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
方淑芬没看陈峰,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她脚踝消肿大半,显然开了方子自己治的。
“笔记缺页不在我手里。”她先开口,“这话是真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动。
“五三年冬天,我进暗道采了样,回去写了报告。报告里提了明兰五〇年的采集路线——北坡裂缝、干溪床、参王断口位置,都写了。”她喝了口水,“报告交上去,后来被一个姓周的首长调走存档。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调得动那份报告,级别不低。”
陈峰想起内兜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周”字的纸片。
方淑芬继续说:“明兰六二年走之前,把笔记交给我,让我替她藏好。她原话是'别让怀远看见,他会去找,找了就回不来'。”
“藏了八年。”陈峰说。
“藏了八年。”方淑芬重复了一遍,“中间翻过,没动过,没撕过。缺的那十四页,明兰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谁裁的?”
“她自己。”方淑芬放下碗,“六二年春天,她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用裁纸刀一页一页裁下来,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三天她走了。走后第三天,一个穿军便装的人来苏家,拿走了那个信封。”
“姓周。”
“苏清河说来人报了姓,周。”
陈峰没说话。
方淑芬看向窗外,院里刘婶在晾衣服,日头正西斜。
“你让清雪来。”她忽然说。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有些话我只跟她说。”方淑芬的声音放低了,“关于她妈最后那几天——明兰交代过我一件事,不是关于笔记的,是关于清雪的。”
陈峰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出门。
走到院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刘婶家东屋窗户透出煤油灯光,方淑芬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她无名指上那枚男式军官戒指,戒面朝里,五角星刻纹在灯光下一闪。
五三年冬天,戴着这枚戒指爬进北梁暗道的年轻女军医,今年五十三岁。
沈明兰死的那年,三十二岁。
中间隔了九年和一座埋着秘密的山。
陈峰把手插进棉袄内兜,指尖碰到楚字铜牌和周首长的纸片。他没掏出来,攥了一下,朝陈家院子走。
灶房里苏清雪正往锅里下面条,听见脚步抬头看他。
“方淑芬让你去一趟。”陈峰说,“她说有你妈交代的事。”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在锅沿上,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她没问什么事,把火压小,解围裙,擦手,拿起炕桌上的账本。
“锅里留着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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