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笔记和人都带回来了
冯大壮背着方淑芬从参帮旧道下来,中间换了一次肩。
方淑芬五十多岁的人,体重不到一百斤,但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自己走不了道。
她全程没吭一声,只在冯大壮踩滑一块活石头时,攥紧了他后领子。
到村口,陈峰让王胖子安排她住刘婶家东屋。
王胖子嘴快:“不进咱院?”
“不进。”
方淑芬被放到刘婶家门槛上,刘婶端来热水和旧棉垫。
帮工婶子们陆续路过,看见她崴了脚从山上被背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嘴动了几下,没人问。
上回方淑芬在打谷场发糖义诊那阵子,全村妇女交口称赞。
后来陈峰杀猪分肉、六只野兔挨家送,胖子娘那句“肉比药管饱”传遍了屯子。
再后来外贸部挂牌、黄芪卖了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帮工家属们分到了实实在在的工分和猪肉,炕头上说的都是陈家的好。
糖吃完了不记得谁给的,肉吃到肚里记得是谁杀的。
刘婶给方淑芬拿了个枕头垫脚踝,转身去灶房热粥,没多话。
方淑芬坐在炕沿上,看着陈峰在院外站着没走,忽然开口:“明兰当年也不让我进她家。”
陈峰没接话。
方淑芬低下头,声音轻了:“你们两口子一样。”
陈峰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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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陈家东屋,煤油灯拧到最亮。
陈峰把军绿油布包袱搁到炕桌上,解开绳扣,露出里头的牛皮纸和蜡纸。苏清雪洗干净手,擦干,才伸手去接。
笔记本是硬皮的,墨绿色封面磨得发白,四角卷边,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扉页上的字迹用蓝黑墨水写成——
“沈明兰,1950年3月,长白山中段科考。北京大学生物系植物学专业。”
苏清雪盯着“沈明兰”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碰上去,摸了一下墨迹。二十年前的钢笔水早就干透了,摸上去和纸面没有区别,但她还是摸了。
她翻开第一页。
沈明兰的记录方式极其规矩——每一页左上角标日期,右上角标海拔和天气,正文分“观察记录”“采样编号”“速写”三栏。字写得小且密,一页能装下普通人三页的内容。
速写画得好。第七页画的是老龙口北坡的针叶林带,几笔勾出树冠线和坡度,旁边标着“红松、鱼鳞松、臭冷杉混交,郁闭度0.7以上”。
苏清雪一页一页翻,不快不慢。
陈峰坐在炕沿另一头,没说话,也没凑过去看。灶房里苏怀远咳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十五页,沈明兰记录了第一次发现异常苔藓:“色青白,带淡金丝纹,仅生于裂缝渗水处。触感滑,微黏,有甜腥气。非已知藓类。暂编号'北坡-03'。”旁边画了放大图,金丝纹路纤细,每一道弯折都标了角度。
——甜腥。
陈峰想起苏怀远闻到金红灵芝时翻出的旧药方,背面写着“北坡采样”。二十年前沈明兰记下的气味,二十年后从他的随身农场里长了出来。
苏清雪没停,继续翻。
所谓“翻”,就是看,但不说话,不记账,不分析。这不是陈家主母在核对材料,是女儿在读妈妈的字。
第三十七页,红墨水。
沈明兰在这一页换了笔,所有关键信息都用红墨水重描:
“北坡裂缝外缘60步,溪床尽头,发现异常活泉。水入口带微甜,水温恒定约14℃,周围苔藓均带金线。疑似深层矿泉与特殊微生物共生体系。有重大研究价值。需二次验证,带完整检测设备。”
这就是灵泉水。
陈峰的系统提示过“高阶活水脉”“灵泉水解锁”,但沈明兰在1950年就用肉眼、舌头和一支笔记下了同样的东西。
苏清雪的手指在“14℃”上停了一下。她妈当年没有温度计,要么是用手试的水温凭经验估算,要么是借了队伍里别人的设备。但不管哪种,她都蹲在泉眼边上亲自量过。
第五十二页,纸断了。
后面十四页被裁掉,切口齐整,一刀到底,是用裁纸刀裁的,不是撕的。撕的毛边不规则,裁的干净利落。干这活的人不慌不忙,手很稳。
苏清雪翻过断口,后半本是续写的温度、湿度和苔藓分布数据,编号从“鬼见愁-01”开始。
她翻回去,找到最后一页完整记录。
第五十二页,沈明兰的字变了。
前面几十页的字小而密、横平竖直,到这一页忽然变得急促潦草,笔画带拖痕,像是写得很快,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
“4月12日。找到了。参王根须旁有入口。下方有冷风。不能点火(硫化氢?沼气?待测)。没带检测设备,下次必须带。带小方一起来。”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最后五个字上。
带小方一起来。
小方。
方淑芬。
1950年春天,沈明兰二十七岁,方淑芬二十出头。一个北大植物学讲师,一个协和年轻军医。两个女人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一起采标本、量水温、画速写,沈明兰在兴奋地写下“找到了”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带她来。
苏清雪把笔记本合上了。
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十指交叉,压得很紧。她没哭。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收着,脖子绷直。
陈峰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苏清雪靠着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我妈信她。”
三个字砸在安静的屋子里,比哭还沉。
陈峰没接,只是收紧了胳膊。
灯芯爆了一下,油烟味窜上来。窗外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冲东屋方向呜了一声。
苏清雪坐直身子,从陈峰怀里出来。她把笔记本翻到扉页,取出账本,提笔——赵体小楷,一笔不抖。
“证物13号。沈明兰田野笔记原件。1950年3月至4月。完整页52页,缺页14页(第53至66页),缺页去向:据方淑芬供述,1962年沈明兰去世后第三天,一姓周人士取走。蜡纸密封试管三根,内容物待验。”
她写完,吹干墨,合上账本。
然后她把三根蜡纸密封的玻璃试管从油布包最底层取出来,摆在炕桌上。试管比筷子短一截,里头装着干燥的碎片,颜色发褐发黑,标签纸已经褪得看不全字,隐约辨出“鬼见愁”和一个编号。
苏怀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拄着苏清河给做的木拐,慢慢走到炕桌前,弯腰凑近试管。没碰,先闻。
老头鼻子一抽,又抽了一下。
他直起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这不是普通植物碎片。”
苏清雪抬头。
苏怀远盯着试管,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活的。二十年了,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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