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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马教授登场


六月十七日,天刚过卯时,靠山屯村口老榆树还没晒出影子,两辆解放牌军用卡车和一辆北京212吉普已经停进了打谷场。

防化班十二个人,军绿色的防护面罩挂在脖子上,车斗里有铁皮箱、胶桶、生石灰袋。带队少校姓韩,下车第一件事是找陈峰要地图。

陈峰把拼合好的军用地图展开,手指点了三处:腐木塌口、三号拐弯生石灰封堵、东坡第一条下水沟。

韩少校看了一眼,拿铅笔在封堵位置画了个圈,圈完没说话,转头吩咐班里两个人先去搬检测箱。

陈峰在旁边补了句:“三号拐弯的封堵有三道裂缝,昨晚量的水位是第二级石阶。”

韩少校这才回看他,眼神往下扫一圈,停在他腰间的五三式军刺上,点了一下头。

吉普后门开了。

苏清雪端着搪瓷缸从灶房出来,往打谷场这边走,走到一半,吉普里那个人下了车。

六十多岁,瘦高,灰色棉布中山装,左手习惯性夹着一块泛黄的标本夹板,皮子已经磨软了边角。他下车后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人,是抬头看北梁的山脊线。

王建军的秘书小赵跑过来:“马教授,这边请——”

苏清雪走近,开口叫了声:“马教授,您喝水。”

马教授低头,看见她。

他愣了大约两秒,不短。

“你是……”他声音低,带点试探,“沈明兰的女儿?”

苏清雪手里的搪瓷缸没动,眉梢微收了一下,随即平稳了:“您认识我妈?”

“眉眼像。”马教授接过搪瓷缸,没喝,手指捏着缸沿,“她下巴的线条也是这样。”他顿了顿,“你妈是哪年走的?”

“六二年。”

马教授把搪瓷缸放回她手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找韩少校汇合。

苏清雪站在原地,等他走出十步,才跟上去:“马教授,我妈的田野笔记——”

“六二年之后不在系里了。”马教授头没回,声音放得很平,“原件。复印件……”他顿了一下,“有人调走过。”

苏清雪脚步停了停,把这句话在心里压实,没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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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陈峰带韩少校和防化班进暗道。

手电光扫过石壁,陈大山他们刻的名字和年份一道道往上摞,1950封,1951检,到1966,最下方是陈峰自己三天前新刻的“陈峰1970续”。

韩少校看了几秒,没吭声,蹲下来看三号拐弯的生石灰封堵。

技术员拿仪器贴着缝隙测,低声报数。韩少校听完,站起来,转头对王建军说:“十天。十天之内必须完成专业封堵,封堵完成之前,水每涨一厘米,铅壳腐蚀就多一分风险。”

王建军当场拍板:“核心区今日起三级封控,防化班驻扎靠山屯,十天。”

他说完看向陈峰。陈峰说:“村里西厢房空着,两间,再借大队部堂屋凑一下。”

韩少校没表态,只让技术员取了水样和封堵处的空气样本,带人往出走。

陈峰落在最后,用手电照了一眼1970续旁边的石壁,空着一截,够再刻好几年。

他把手电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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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教授不进暗道,在洞口外围的斜坡上采苔藓。

他用竹片刀刮石壁阴面,把苔藓连着石粉刮进玻璃样品瓶,动作慢,很稳,像做过不知道多少遍。

陈峰出暗道的时候,正好从他背后走过。

马教授没发现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面前的苔藓听:“跟明兰当年描述的一样……”他用铅笔在标本夹上记了几个字,“这种苔藓只在特定矿泉水质里长,水里得带活性矿物质,而且是流动的,不是死水。”

陈峰脚步没停,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怀远说过,沈明兰当年从老龙口带回来一截参须,断口旁边长着异常苔藓,气味和农场里金红灵芝的药香对得上。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马教授,这苔藓哪里有分布?”

马教授抬头,看他一眼,低头继续记:“凡是有活水脉出口的地方。暗道这里有,老龙口北坡那条裂缝外缘也有,还有……”他停了一停,“更北。”

陈峰没再问。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暗道水脉,农场灵泉水,鬼见愁峡谷。三个地方,地上隔着山,地下可能是同一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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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靠山屯打谷场边上搭起了防化班的帆布营地,韩少校在里面整理明天的进洞计划。

苏清雪在灶房熬粥,给马教授的东屋端了一碗,顺手放到苏怀远床边小桌上。

苏怀远看见马教授手里那块标本夹板,皱了皱眉,认了出来:“老马,你还带着这个。”

马教授把夹板放到腿上,捏了捏边角:“丢不得,里头压着几张五几年的腊叶标本,一动就散。”

两人喝茶,说了些旧话。苏清雪收拾桌上的药碗,没走,坐到门边的小凳上,低着头理账本。

苏怀远喝完茶,说:“清雪这孩子从小没见过她妈几面。”

马教授抬眼看向苏清雪,放下搪瓷缸:“你妈那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告诉别人。五几年我们一块进长白山采集,她三天不说话,第四天突然拿出一张图,说她找到了。”他顿了顿,“她找到什么,当时没说,我也没问。”

苏清雪抬起头:“笔记里记了吗?”

马教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记了。”

苏清雪等他往下说。

马教授端起又放凉的茶,喝了一口,没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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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快子时,陈峰从猪圈巡完一圈,往回走,路过东屋窗根。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马教授的声音从窗缝里渗出来,低,压着说话。

“……明兰最后一次进山,不是采标本。”

陈峰脚步停了。

“她在找一样东西。”马教授停了一停,“她管它叫'活泉'。”

陈峰站在窗根下,北梁方向的风把松树的气味送过来。

灵泉水。

系统给那口地下水起的名字,也叫灵泉。

他没进屋,手指摩挲了一下棉袄内兜里的铜牌,往院里走,坐到柴垛边上,掏出旱烟袋,没点。

沈明兰1950年进老龙口,带回参须和苔藓,留下一本笔记,笔记里记着活泉的位置,笔记六二年后从系里消失,复印件被人调走。

他坐了一会儿,把旱烟袋塞回去,起身回屋。

苏清雪没睡,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铅笔搁在边上,人对着那页纸发呆。

陈峰进来,脱棉袄,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那页账本。

账本上只新写了一行,是问号:“活泉——妈找过?”

陈峰拿起她放下的铅笔,在问号后面添了两个字:

“找到了。”

苏清雪抬头看他。

陈峰把煤油灯芯拨低了一格:“马教授明天还在。”

苏清雪看他一眼,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屋外,北梁方向的雾线又厚了一截,白虎王的叫声在夜里绕了一圈,落在老龙口北坡的方向,然后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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