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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你爹不敢要这座山


夜里,专组的卡车停在打谷场边。

帆布篷盖着,车厢里有铁箱、胶靴、生石灰袋,还有两只贴红封条的木  crate。  crate是洋字,王建军白天解释过,木头箱子,防潮用。

靠山屯没人敢靠近。

陈家院里也静。

苏怀远睡在东屋,咳声轻了些。周德全躺不住,拄着木棍挪到院墙根。

陈峰坐在墙根下,面前摆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高粱酒。

周德全伸手。

陈峰把碗推过去:“腿没好,少喝。”

“你爹当年也这么管我。”周德全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可惜他管不住自己。”

陈峰没接话。

院外风吹过白桦林,叶子响成一片。

周德全看着北梁方向,忽然说:“你今天问我,你爹当年为啥不承包这座山。”

陈峰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能说了?”

“王建军圈了红线,专组也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往后就更难说。”

周德全把酒碗按在膝盖上。

“陈大山不是不想要北梁。他比谁都想把这片山攥手里。你娘走得早,你那时候小,他打猎养家,最知道哪条沟有水,哪面坡有参,哪片林子出好皮子。”

陈峰看他。

周德全继续道:“可他不敢要。”

“为什么?”

“因为要了,就有名分。名分这东西,好听,扎眼。”

周德全拿木棍点了点地。

“清理组封完水声口,上面下过死令。知道北梁底下那点东西的人,不准在北梁周围置产,不准落户挂名,不准留下能让外人顺藤摸瓜的痕迹。”

陈峰眼神沉了沉。

置产,就是买地买山置办家业。那年月土地归集体,但承包、管护、生产小组挂名,都算“留痕”。

“所以我爹只能装成打猎?”

“对。”

周德全点头。

“他每年冬天进山,说是打狍子、套兔子,其实是查铁链,看水声口有没有松。山里人都说陈大山命硬,雪夜也敢钻老龙口。没人知道,他是怕下面那东西顺水出来。”

陈峰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进喉咙,烧。

他忽然想起石壁上那一排字。

1950封。

1951检。

一年一道杠。

一直到1966。

“他守了十六年,名义上却跟北梁没半点关系。”陈峰说。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

周德全低声道:“也是他苦的地方。”

院门轻响。

苏清雪端着两碗姜汤出来。

她没打断,只把姜汤放到两人手边,又回屋拿了账本。

周德全看见账本,笑了一下。

“苏家闺女,你这账本,比枪还吓人。”

苏清雪坐在小凳上,翻开新页。

“账本不吓人,漏账才吓人。”

陈峰嘴角动了动。

这话像她。

周德全喝了口姜汤,暖气压下酒劲。

陈峰问:“鬼见愁呢?”

周德全的手停在碗沿。

院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谁跟你提的?”

“车上遇见一个老猎人,齐满仓。他说二十年前参帮进去六人,回来三人。后来苏老爷子又说,参王下面有门。”

“齐满仓还活着?”

周德全看向陈峰,眼里多了点旧事。

“活着。在火车上卖他那点老猎户规矩。”

“他没胡说。”

周德全把碗放下。

“鬼见愁不在暗道里头,也不在北梁第三补给站。它在更西北,老龙口深处另一个山坳。那地方两边石壁夹着,风进去都打旋。老辈人说,鬼进去也愁怎么出来,所以叫鬼见愁。”

苏清雪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鬼见愁。

“当年刘半仙带参帮进去,挖百年参王。”周德全说,“刘半仙不是神棍,他是参帮把头。把头,就是领着挖参人进山的人,认山、认水、认参路,一句话能定人活死。”

陈峰点头。

这解释有用。

前文那些外来干部不懂,靠山屯人却知道,把头比队长还硬。

“六个人进去,回来一个。”周德全道,“那人疯了,抱着半截参须,见人就喊——参王下面有门,门里有东西在叫。”

苏清雪笔尖顿住。

“清理组去过?”

“去过。”

周德全看了一眼陈峰。

“我、你爹、老秦,还有两个工兵。我们找到鬼见愁外口,没敢下深。那地方地下水声不对,和北梁水声口是同一条脉。”

“水通?”

“水通。”

周德全吐出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人不通。”

苏清雪立刻画线。

北梁暗道。

水声口。

鬼见愁。

中间用虚线相连。

她在旁边写:水通,人不通——暂时。

陈峰看见“暂时”两个字,眉头压了下去。

“中间隔什么?”

“天然石壁。”周德全说,“黑石头,硬得很。水能从缝里渗,人过不去。当年工兵拿钢钎试过,凿半天只掉点粉。”

陈峰想起北梁东坡那截钢钎头。

七一矿建,三号钎。

他问:“要是有人拿新钢钎,炸药,图纸呢?”

周德全脸色变了。

“那就不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

“是什么?”

“是你不知道先开的是门,还是放出来的是水。”

这话落地,院里没人说话。

苏清雪把那条虚线描深了一点,又停住。

“王建军让我们绕开鬼见愁。”她说。

“他懂。”周德全道,“国防工办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工办,全称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管军工、矿产、特殊遗留物这类事。王建军能坐那辆北京212来,就说明上面知道这不是普通山洞。”

陈峰敲了敲碗沿。

“可他不知道参王下面那扇门。”

“未必不知道。”周德全摇头,“只是他不能当着全村说。”

这句话让陈峰心里一沉。

不能说,比不知道麻烦。

周德全又倒了半口酒。

“陈峰,你爹不敢要这座山,是怕自己一挂名,就有人盯上陈家。你现在要承包外围六百亩,是把你爹当年躲开的名分接过来了。”

陈峰笑了笑。

“不接不行。”

“你想好了?”

“我爹守山,是一个人偷偷守。”陈峰把碗放下,“我守山,带着媳妇、账本、外贸部、国防工办,还有全村。”

他顿了顿。

“时代不一样了。”

周德全盯着他半晌,忽然笑出声。

“你比你爹横。”

苏清雪合上账本。

“横不横另说,手续要齐。”

陈峰看她一眼。

很好,陈家主母发话,神鬼都得先排队盖章。

周德全被这句逗得咳了两声。

苏清雪没笑,她把账本抱回屋,又从炕柜暗格里取出油纸包。

陈峰跟进去。

“找什么?”

“鬼见愁这条线,和1950年有关。”苏清雪打开油纸包,“我想起一件东西。”

她抽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女人抱着一岁左右的小清雪,站在院门前。

女人眉眼清秀,头发别在耳后。

背面一行字。

清雪周岁。1950年春。

陈峰看着那行字。

1950。

陈大山封水声口的同一年。

苏清雪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的手指停在“1950年春”四个字上,没动。

陈峰低声问:“怎么了?”

苏清雪抬头,声音轻了半截。

“我母亲沈明兰,生前去过东北。”

院外,周德全的木棍忽然倒在地上。

“你说她叫什么?”

苏清雪转身。

周德全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更白。

“沈明兰。”她说。

周德全嘴唇动了两下。

半晌,他挤出一句话。

“清理组档案里,负责协和旧样本鉴别的女医生,也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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