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一九五〇年的春天
清晨,灶房烟囱冒得比往日早。
苏清雪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眼睛却看着窗外北梁方向。
铁锅里油花滋啦一响。
鸡蛋边缘焦了。
她才回神,拿铲子去翻,蛋黄已经破开,糊在锅底一片。
陈峰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说话。
伸手接过铲子,把糊蛋铲进猪食盆,又往锅里添了半勺油,重新磕了一个鸡蛋。
蛋清铺开,蛋黄稳稳坐在中间。
苏清雪低声道:“浪费一个。”
“猪也得过年。”
“六月。”
“提前过。”
苏清雪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下,又没笑出来。
陈峰把煎好的蛋盛进她碗里,顺手把锅底刮干净。
他没问。
有些事,问早了,是往伤口上撒盐。
早饭摆上桌。
苏怀远喝着棒子面粥,嫌咸菜切得粗。
“刀工退步了。”
苏清雪嗯了一声。
陈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嘴里。
“不粗,正下饭。”
苏怀远瞥他:“你护短护得没边。”
陈峰咧嘴:“我媳妇,我不护谁护?”
希月抱着碗翻白眼。
苏怀远咳了一声,没再挑。
饭后,苏清雪熬了药。
药碗放在托盘上,旁边多了一张旧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
年轻女人抱着周岁小孩,背后是北京旧院墙。
照片背面那行字,苏清雪昨晚看了很多遍。
清雪周岁。1950年春。
她端进东屋。
苏怀远靠在炕头,正翻一本旧医案。
“药放这儿。”
苏清雪把药碗放下。
照片也放在碗边。
苏怀远伸手去端碗,目光扫过照片。
手停了。
药碗晃了一下,汤药溅出几滴,落在炕桌上。
苏清雪拿帕子擦掉。
屋里静了半晌。
陈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怀远盯着照片,声音沉了些。
“谁给你的?”
“箱底。”
“你不该翻。”
“我是她女儿。”
苏怀远合上医案。
纸页压住旧书签,发出轻响。
“清雪,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苏清雪坐下。
“方永昌说我妈最后也没拧过命。”
苏怀远脸色变了。
陈峰眼神一冷。
这老方家,嘴是真欠。
苏清雪却没哭,也没拍桌子。
她只把照片推近半寸。
“爸,我不问方家。我问我妈。”
苏怀远看着她。
半晌,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苦。
他皱眉。
“你娘叫沈明兰。北京大学植物学讲师。”
苏清雪手指落在膝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怀远说,“她不是只会教书的人。”
窗外,王建军专组的卡车还停在打谷场,偶尔有人搬铁箱,铁皮碰撞声传来。
苏怀远缓了缓。
“1950年春,她跟北大一个植物标本采集队进过东北。名义是采高山植物,实际还有协和旧档里的样本比对任务。”
苏清雪抬眼。
“协和?”
“那时候很多旧东西没人认得。日本人留下的资料,有矿,有药,有病菌,还有植物样本。植物学的人要看,医学的人也要看。”
陈峰听明白了。
沈明兰,不是误打误撞。
她当年进长白山,是带任务来的。
苏怀远继续道:“她到过老龙口北坡。”
屋里没人接话。
老龙口三个字,现在压得住人。
“她回来时,带了几株苔藓。”苏怀远说,“青白色,边缘发金,不长在寻常石头上。还有一截老参须。”
苏清雪声音轻了些。
“参须?”
“比小孩胳膊粗。”
希月在门口听得眼睛瞪圆。
苏怀远看她一眼,希月立刻缩回脑袋。
“那根参须,我亲手看过。”苏怀远说,“不是园参,不是移山参,是野山参断根。至少百年以上。”
陈峰心里一动。
鬼见愁。
百年参王。
参王下面有门。
几条线搭上了。
苏清雪问:“断根怎么断的?”
苏怀远沉默了一下。
“不是刀切。”
“不是挖断?”
“不是。”苏怀远放下碗,“断口有压碎痕,纤维被撕开,像被什么东西咬断。”
屋外风停了一瞬。
苏清雪没有眨眼。
“我妈在哪儿采的?”
“她画过草图。”
“草图在哪?”
“笔记本里。”
“笔记本呢?”
苏怀远看向窗外。
“1962年,她走后,不见了。”
苏清雪低声道:“谁拿走的?”
苏怀远闭了闭眼。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慢。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说。
苏清雪站起身,收起照片。
“爸,药凉了。”
苏怀远端碗,把剩下的药喝干。
他把碗放回托盘。
“清雪,别查鬼见愁。”
苏清雪没答。
苏怀远声音重了些:“你娘当年回来后,高烧三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山里有门,门边不能点火。”
陈峰眉头一压。
不能点火。
暗道里那些煤油布、松脂绳,全是在犯忌。
苏清雪看着父亲。
“她还说什么?”
苏怀远摆手。
“不说了。”
“爸。”
“我说不说了。”
苏怀远拿起医案,手却没翻页。
苏清雪端起药碗。
“好。”
她转身出屋。
陈峰跟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回到西屋,苏清雪铺开账本。
新起一页。
她写下三个字。
沈明兰。
又画线连向:1950年春、老龙口北坡、鬼见愁、百年参王、异常苔藓。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慢。
笔记在哪?
陈峰看她写完,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抬头看他。
“干什么?”
“还债。”
“还剩多少?”
“十三颗。”
苏清雪把糖纸摊平,夹进账本边角。
“这颗记母亲线支出。”
陈峰乐了。
“糖也算支出?”
“算。你欠我的,都算。”
陈峰低声道:“那我多欠点。”
苏清雪耳根红了一下,拿账本拍他胳膊。
“正经点。”
“我很正经。”陈峰收起笑,“你想查,我陪你查。你不想查,我就把鬼见愁封了。”
苏清雪看着账本上的“沈明兰”。
“她是我妈。”
“嗯。”
“我不能装不知道。”
“那就查。”
陈峰说得干脆。
苏清雪抬头:“王建军那边还在封控,鬼见愁不能乱进。”
“手续齐了再进。”
“还得找笔记。”
“先问活人。”
“谁?”
“周德全,老秦,周首长,方淑芬。”
苏清雪在方淑芬三个字旁画了一个圈。
“她知道。”
“方永昌也知道。”
“他调去军事学院了。”
陈峰冷笑一声:“调了不是死了。”
苏清雪把笔尖停住。
“陈峰。”
“嗯?”
“我妈的笔记,可能在方家。”
陈峰点头。
“那就进京时一起收。”
“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陈峰看向北梁,“但账本上有名,就跑不了。”
下午,专组继续往黑松岭运石灰和封堵料。
陈峰没进山。
他去了西屋。
门一关,他沉入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里,七株赤灵芝已经完全变了样。
菌盖展开,边缘不是普通赤红,而是带着金红纹路。
灵泉水渗在土里,泥面有淡淡甜味。
陈峰割了一小片菌盖,拿油纸包好。
刚出西屋,苏怀远正扶着门框晒太阳。
风把灵芝味带过去。
苏怀远猛地抬头。
“拿来。”
陈峰把油纸递过去。
苏怀远打开,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苏清雪从灶房出来。
“爸?”
苏怀远盯着那片金红灵芝,声音发紧。
“这个味道……”
他抬眼看向苏清雪。
“跟你娘当年带回来的那根参须旁边长着的苔藓,是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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