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正师级登门
上午九点半,陈峰出门去外贸部办灵芝出口备案。
走之前他把方志远的07号信装进贴身内兜,铜牌没带——放在苏清雪枕头底下,说是给她压阵的。苏清雪哼了一声,没抬头,手里正往账本补充材料的附件编号上描红。
陈峰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头窗户,窗帘没动。
他不知道四十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十点整,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筒子楼单元门口。
苏清河正在走廊水房洗杯子,听见楼下有人关车门,探头往下一看——军牌,京字头,前后各一个站岗的兵。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军官,随后一个穿四口袋军装的中年人迈出后座。
四口袋,资历章三排,肩膀端得平,下巴收着,眼睛先扫楼门再看窗户。
苏清河手里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他冲回屋,苏清雪正在炕桌前抄写,头也不抬:“谁?”
“方永昌。”
苏清雪的笔顿了半秒,把笔帽盖上,将账本合拢,起身把苏怀远搀到里屋床上躺好,掖好被角,回来把门关上。
苏怀远在里屋咳了一声,没说话。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力道匀称。
苏清河去开门。
方永昌站在门口,身后秘书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他没穿大衣,四口袋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五十出头,两鬓灰白,面相端正,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苏老师在吗?我是方永昌,志远的父亲。”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正式。
苏清河让到一边。
方永昌进屋,先环顾一圈。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炕柜和一摞书。他的目光在炕桌上那本合拢的账本封面停了一秒,移开了。
“苏老师身体怎么样了?”他坐下,接过苏清河倒的白开水,没喝。
苏清雪站在窗边,没坐。“方叔叔有事直说。”
方永昌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切正题。他让秘书把帆布袋打开——协和医院的进口护肝药,两盒,上面贴着英文标签。
“这药国内没有,托人从香港带的。苏老师的肝不好,西药压一压,中药慢慢养。”
苏清雪没接。“我父亲的药,陈峰已经备齐了。”
方永昌把药盒放在桌上,没收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压低声音:“老苏上个月在座谈会上讲的那些数据,我看了简报,很扎实。”
停了两秒。
“那些数据是你整理的?”
苏清雪没答。
方永昌点了下头,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页纸,平铺在桌上推过来。
第一页,省城大学外语系教职调令草稿,空着名字,盖着省教育厅人事处的骑缝章。
第二页,省外贸公司正式编制名额审批表,岗位写着“业务科干事”,备注栏手写一行字:可安排家属住房一套。
方永昌靠进椅背,语气很平淡。
“清雪,你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外语底子好,在村里种地糟蹋了。你爸嘴硬不说,心里疼你。陈峰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但能干归能干,总不能一辈子蹲在山沟里。这两个名额,不附带任何条件。”
他顿了顿。
“靠山屯的产业已经上了省级试点,后面自然有专业团队接手。北梁那边的事……”
声音又低了一些。
“那是国家的矿,迟早要勘探,交给专业部门处理,对你们、对国家都好。陈峰不用再操这份心了。”
屋里安静了五秒。
苏清河站在水房门口,手攥着搪瓷杯,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苏清雪走到桌前。
她没看那两页纸,伸手把方永昌推过来的信封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然后她打开账本。
翻到扉页。
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正对方永昌。
“方叔叔。”她的声音很平,“我嫁的人不需要别人安排前途。”
方永昌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清雪翻到正文第一页。
“靠山屯的一砖一瓦,猪圈的每根檩子,药材基地的每条垄沟,都是我丈夫扛上去的。三个保温猪圈他一个人搭的框架,二十亩黄芪他试了三回土才定下坡度。这些不是交易筹码。”
方永昌的眼神变了,但嘴角还挂着长辈式的微笑。
苏清雪翻到账本末页,指尖点在红笔标注的数字上——11221。
“这是我们自己挣的。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每一分都有凭证、有签收、有公章。”
她抬头,直直看着方永昌的眼睛。
“方叔叔,您的儿子挣过一分钱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苏清河手里的搪瓷杯终于没端住,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铛铛响。
方永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页纸,慢慢收回信封,站起身,扣好风纪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雪,你很像你妈年轻时候。”
苏清雪的手停在账本上。
方永昌的声音不高,语气听着很随意。
“但你妈最后也没拧过命。”
门被轻轻带上。
楼道里皮鞋声一下一下往下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账本上,指甲掐进封皮。走廊里传来红旗轿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苏清河端着新倒的水杯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苏怀远在里屋剧烈咳嗽起来。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插好门闩,走进里屋给苏怀远拍背顺气。她的手法很稳,拍了七八下咳嗽压住了。
出来后她坐回炕桌前,拧开钢笔帽,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手在抖。
写到第三个字时,钢笔滑了一下,纸面拖出一道墨痕。
她把笔放下,攥紧双手放在膝盖上,从掌根到指尖全在发颤。
苏清河终于开口:“姐……”
“去外面等着。”苏清雪的声音哑了,但没有起伏。“你姐夫回来了叫我。”
门关上后,她把枕头底下那枚发乌的楚字铜牌摸出来,攥在掌心,攥得虎口旧伤的痂裂开,渗出一丝血。
她低头看那行没写完的字——
“六月初七。方永昌登门。我妈——”
后面是空白。
她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因为她妈的事,她也不知道。
但方永昌知道。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从东边胡同口过来的。车停在单元门前,有人上楼,脚步轻而快。
脚步声很陌生。
敲门声响了两下——短促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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