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十年没登门,怎么想起来了
陈峰没答话,掀帘子出了堂屋。
正午的日头白惨惨挂在天上,照不出多少暖意。
风刮过院墙,卷起檐角一片碎雪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门外停着一辆公社的骡车,车板上铺着半旧的军绿帆布,帆布下鼓囊囊压着几个包袱。
赶车的把式他不认识,缩着脖子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但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他认识。
准确说,是骨头里都认识。
头一个落地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灰蓝色棉袄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铝制发卡。那发卡擦过,泛着点亮光,在这穷乡僻壤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脚刚沾地就扯开了嗓子,两条胳膊张得老大,直奔陈峰扑过来。
“峰子!我的峰子啊!”
哭腔拔得又尖又亮,眼泪说来就来,鼻涕都不带犹豫的。一把攥住陈峰的手腕,十个指头掐进棉袄袖口里,死活不撒开。指甲盖修剪得齐整,不是干粗活的手。
“大姑想死你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些年咋不捎个信儿呢?大姑天天念叨,夜夜睡不着觉啊——”
陈玉芬。
亡父陈大山的亲姐姐。
前世,陈峰对这个大姑的记忆只剩几个画面。
父亲下葬那天,她站在坟地外围,隔着二十步远哭了两嗓子,没烧纸,没上香,哭完就走了。
后来陈峰兄妹吃不上饭的那几年冬天,靠山屯到三棵树公社不过四十里地,她一次都没来过。
连封信都没有。
陈峰的手腕被攥着,没动。他垂着眼皮看大姑那张哭得稀碎的脸,看她嘴角的褶子往下拉,看她眼珠子在泪光里转。
转得很快。
从院门口的青砖门垛转到窗框上镶的大块平板玻璃,从玻璃转到屋里透出来的铸铁炉子红光,又从红光转到廊下晾着的三张硝好的狐皮。
最后落在西屋窗台上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上,停了整整两秒。
眼泪还在流,一滴没断。
第二个下车的是男人。四口袋藏蓝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脚上蹬三接头皮鞋,鞋面擦得能照人。
头发用篦子梳过,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带着一股子雪花膏的甜腻味。
张德才。
姑父。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
他没急着进院,站在骡车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打量陈家的院墙、房顶、烟囱。
那笑容挂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扬着,打量的节奏不紧不慢——跟他在粮管所过秤时翻账本的架势一模一样。
第三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棉帽子歪戴着,领口敞开露出里头的秋衣,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响。
张小军。堂弟。
这位压根没看陈峰,落地就往灶房方向拐,鼻子抽了两下,闻着味儿了。
灶房里炖着鹿骨汤。
是陈峰一早敲碎的鹿腿骨,加了两片老姜、一把枸杞,文火煨了三个时辰,汤色浓白,骨髓香气顺着灶房的门缝往外钻。
这锅汤是给大姐陈秀兰补气血的,方子里写得清楚,鹿骨温阳益髓,配黄芪当归同服效果翻倍。
张小军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着眼往里探,伸手就要捞骨头上的肉。
“嗷——”
大黄从灶房门口蹿进去,前爪撑地,脊背弓起,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的低吼震得锅盖嗡嗡响。
张小军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汤面不到三寸,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谁家的狗——”
他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灶台边的水缸,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陈峰没管灶房那边。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大姑攥着手腕哭天抢地,目光越过大姑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口。
门帘掀开一条缝。
陈秀兰的半张脸露在外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认出了来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转身就把希月和妞妞往里屋推。
“大姑,进屋。”
希月扬着小脸要问,被大姐一把捂住嘴,里屋的门从里头插上了。
木栓落槽的声音很轻,但在正午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陈峰收回目光。
陈玉芬的哭声恰到好处地收了尾,用袖口抹了把脸,拉着陈峰的手往堂屋走,嘴里的词儿换了一茬。
“哎呀,这屋子收拾得多敞亮!玻璃窗!峰子你出息了,大姑替你爹高兴——”
张德才跟在后头进了堂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他没坐炕,而是在炕桌边的条凳上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账本、一沓供销社的收据,还有——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的副本。
张德才的手指搭上合同边角,翻了一页。
动作很随意,两根指头捏着纸角,翻过去扫了三行,又翻回来。嘴角的笑纹没变,但捏纸的指头停顿了一瞬。
“溢价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盖着红星皮货厂的公章和刘卫国的私人签名。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从灶房出来,茶缸里泡的是陈峰从山上采的野菊花,不值钱,但烫。她把茶缸搁在张德才手边,退后半步站到陈峰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张德才翻合同的手指上掠过,又落到陈峰握筷子的右手上。
五根指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苏清雪垂下眼,端起茶壶给陈玉芬续水,动作不急不慢。
陈玉芬接过茶,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大姑这些年,哪天不惦记你们兄妹?你爹走的时候大姑病了一场,躺了仨月没起来炕,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啊——”
陈峰坐在炕沿,两条长腿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没接大姑的话茬,也没看张德才翻合同,更没理会灶房里张小军被大黄堵在墙角的动静。
他等。
等陈玉芬把戏唱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声,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陈峰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跟平时逗苏清雪、哄希月的调子完全不同。干,平,没有温度。
“大姑。”
“哎!”陈玉芬应得又快又响。
“十年没登门。”
陈峰抬起眼皮,看着陈玉芬。
“怎么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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