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陈玉芬的哭腔戛然而止。
她松开陈峰的手腕,擦了擦干燥的眼角,笑容重新挂上去,比刚才自然了三分。
“瞧你这话说的,大姑不是身子不争气嘛……这不,听说你日子过好了,大姑高兴,连夜催你姑父套车来的。”
张德才已经在炕桌前坐稳了,四口袋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两颗,三接头皮鞋搁在炕沿下,脚上穿着崭新的尼龙袜子。他端起苏清雪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从合同副本上收回来,笑着接话。
“峰子,你姑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儿来就是走亲戚。”
陈峰没应声,转身进灶房。
锅里还温着中午给大姐炖的鹿骨汤,他另起一口铁锅,切了半斤鹿肉爆炒,又用猪油煎了四个鸡蛋,盛了一盆棒子面饭,连同腌好的芥菜丝一块端上桌。
“吃饭。”
张小军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三块鹿肉塞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陈玉芬也不客气,鸡蛋一人独占两个,边吃边用余光扫西屋方向——缝纫机的踏板声一直没停,陈秀兰在里头赶活。
苏清雪坐在陈峰右手边,安静地拨着碗里的棒子面饭,没夹菜。
张德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峰子,姑父跟你说个正事儿。”
陈峰嘴里嚼着饭,抬了抬眼皮。
张德才从兜里掏出英雄钢笔,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搞的这个皮货加工,路子是好路子。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猎户,户头上没单位挂靠,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再来个刘海波那样的,一纸公文就能把你掐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在粮管所干了十二年,所里跟县供销社、县工商所都有交情。你把作坊挂在粮管所名下,算集体副业,谁也动不了你。原料采购、产品外销,姑父帮你打通关节。你只管打猎供皮子,别的不用操心。”
陈峰没接话。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苏清雪碗里。
陈玉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筷子往桌上一搁,话头拐了个弯。
“峰子,大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苏知青长得是俊,大姑不否认。可她一个下乡的,娘家远在京城,根都不在咱东北。你想想,她要是哪天返城走了,你咋办?”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陈玉芬没注意到,嗓门又拔高了半寸。
“你张叔手底下有个张会计,他闺女今年十九,能干,壮实,屁股大好生养。家里条件也匹配,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大姑是真心为你好——”
“大姑。”
陈峰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
“我媳妇在旁边坐着呢,您说这话,合适吗?”
陈玉芬噎了一下,讪讪地摆手。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嘛……”
苏清雪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棒子面饭,咽下去。她没说话,耳根泛着浅红,脊背挺得笔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小军打破沉默。他把最后一块鹿肉塞进嘴里,油汪汪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一咧。
“哥,我跟你说,我力气大,能干活。你这作坊缺人手吧?让我来帮你管——”
他拿筷子指了指西屋方向,缝纫机踏板声正密。
“表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以后也嫁不出去了。不如让我在作坊盯着,帮她管管事,省得她一个人撑不住——”
踏板声停了。
西屋门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随即归于死寂。
陈峰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响。
但桌上三个人同时不嚼了。
“我姐的事。”
陈峰抬起头,看着张小军。他的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嘴了?”
张小军嘴唇翕动了两下,鹿肉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德才脸色变了变。他伸手按住儿子肩膀,把他往后拽了拽,干笑一声。
“小孩子不会说话,峰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面粥,把碗放下。
“姑父,天不早了。骡车走夜道不安全。”
这是送客。
张德才的笑僵在嘴角。他看了妻子一眼,陈玉芬张了张嘴,没敢再开口。张小军缩着脖子溜下炕,三接头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响。
三个人出了院门,骡车吱呀驶远。
陈峰坐在原位没动。
苏清雪默默收拾碗筷。西屋门帘掀开一条缝,陈秀兰红着眼眶探了探头,跟苏清雪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缝纫机踏板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倍。
希月从里屋钻出来,趴在陈峰腿上,小声问:“哥,那个胖子把鹿肉都吃完了。”
陈峰摸了摸她脑袋。
“明天哥再打。”
夜深了。
炉子里的煤压了灰,火光暗下去,只有铸铁壁上还透着暗红。屋里人都睡了,希月缩在里屋炕上抱着大黄打呼噜,陈秀兰的踏板声也停了。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墩上。
撅把子横放在膝盖上,枪膛打开,他用碎布条一寸一寸擦拭枪管内壁。布条上沾着油,黑乎乎的,他换了一条继续擦。
西北风贴着地皮刮,把院墙根的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他没躲。
身后门轴响了一声。
苏清雪披着他的旧军大衣走出来,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背上,怀里端着一碗姜汤,冒着白气。她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把碗搁在劈柴墩上。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辣辣的,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她调姜汤的手艺还是差,跟她做饭一样。
他没提饭桌上的事。她也没提。
风灌进院子,把廊下晾着的狐皮吹得晃了晃。
陈峰盯着枪管里的膛线,忽然开口了。
“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念叨他姐。”
苏清雪偏过头看他。
“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犯了,咳血。”
他把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卷成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
“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求借三十块钱看病。第二封说前面那封可能寄丢了,又写了一遍。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没求钱。就问了一句,姐,你还在不在。”
风声填满了他停下来的那几秒。
“一封都没回。”
他的手攥在枪托上,指节鼓起来,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第二年开春,我爹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拖了两年,没了。”
苏清雪没吭声。
她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军大衣的棉布压在他颈窝里,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
陈峰闭了闭眼。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过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劈柴墩硌着屁股,冻得腿发麻。
过了很久,苏清雪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姜汤凉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碗。汤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
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冰碴子拍在舌头上,底下的姜汤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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