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雪地救下老校长
雪窝子里确实趴着个人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
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早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就单薄。在这东北深山老林里,这一身跟纸糊的没两样。
旁边歪倒着个自制的简易画夹,几张大白纸散落在雪地上,被风卷得哗哗作响。
看清老头面貌后,陈峰心中一喜。
正是韩校长。
韩立正哼哼唧唧地试图往起爬,可惜脚下打滑,试了两下又摔了回去。黑框眼镜也不知飞哪去了,正眯缝着高度近视的眼,两手在雪地里瞎划拉。
陈峰没急着动。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猎物。
就像盯着一只掉进陷阱的老狼。
直到韩立的脸都被冻成了青紫色,眼瞅着要背过气去,陈峰这才慢悠悠地跨过去。
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寒暄。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出,像铁钳一样卡住韩立的胳膊,稍微一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他手里轻得跟拎只小鸡仔似的。
“哎呦——慢点慢点!骨头!骨头要断了!”
韩立疼得直吸凉气,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
陈峰随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震落一片雪沫子,顺脚把那半埋在雪里的眼镜踢出来,捡起,递过去。
“大爷,嫌命长了?”
陈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冷得像冰:“不在牛棚里猫冬,跑这林子里练摔跤?”
韩立哆哆嗦嗦地把眼镜腿架在耳朵上。
刚想回嘴说这是艺术采风,是精神追求,你个泥腿子懂个屁。
可那镜片刚一对上焦,韩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目光根本没在救命恩人的脸上停留半秒,而是死死地粘在了陈峰的腰间。
准确地说,是粘在那两只被反剪了翅膀、随着陈峰动作一晃一晃的花尾榛鸡上。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韩立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甚至盖过了冻疮的青紫色。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对于一个常年胃寒、肚子里没油水、还要顶着寒风写写画画的老胃病患者来说,这东西不仅仅是肉。
那是药。是命。
“这……这是……”
韩立指着那两只鸟,手指头剧烈颤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棒槌鸟。”陈峰随口说了个土名,伸手弹了一下鸟头,“刚套的,还没死透,热乎着呢。”
“花尾榛鸡!这是正宗的长白山花尾榛鸡!”
韩立眼睛里的光比雪地反光还亮,甚至带了点绿油油的饿狼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伸手摸,又觉得失态,手僵在半空,呈鸡爪状。
“小伙子,这东西……这可是山珍之首啊!你看这羽毛,这冠子……极品!这是极品啊!”
“嗯,是不错。”
陈峰看着韩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心里好笑。
上钩了。
他故意提了提腰带,让那两只肥鸟在韩立眼前晃得更欢实。
“正好我媳妇这两天嘴淡,拿回去大铁锅炖了,多放点辣椒,那是真下饭。”
“炖……炖辣椒?”
韩立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心头肉。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韩立痛心疾首,一边搓手一边围着陈峰转圈,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咬人。
“这等灵物,怎么能用大铁锅炖辣椒?俗!太俗了!”
“这得用紫砂汽锅,文火慢煨!只放一点点盐,连葱姜都不能多放!要的就是那股子原汤化原食的鲜灵劲儿……哎呀,跟你这粗人说不明白!”
说着,韩立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韩立嘴上说着做法讲究,实际上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鸟腿上的肉。
他没接话,而是弯腰把地上那个歪倒的画架扶了起来。
那张素描纸上,画着几棵在风雪里挺立的红松。
线条很硬,笔触很深。
能看出画画的人手劲儿挺大,心里头憋着股劲儿,想通过这画发泄出来。
只是……
陈峰脑子里那个刚得来的“赵孟頫书法精通”突然跳了一下。
书画同源。
这画里的毛病,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这松树画得有点意思。”
陈峰伸出那根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画纸上那根最粗的树干上点了点。
“就是这腰杆子太直了,看着假。”
韩立正盯着鸟发呆,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不服气和轻蔑。
“直?松树不直那还叫松树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小伙子,你懂个啥叫风骨?”
一个山里的猎户,懂怎么剥皮就不错了,也配评画?
陈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大爷,风骨那是书上写的。您睁眼看看这林子里的老松。”
陈峰指了指旁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却依然倔强地把枝头翘向天空的红松。
“松树的劲儿,不在直,在韧。硬挺着那是死木头,早晚得折。”
韩立刚想反驳。
陈峰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赵孟頫写《兰竹图》的时候讲过一句话——”
陈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树干得像篆书一样圆转遒劲,才有活气。您这几笔,直来直去,画得跟电线杆子似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下了结论:
“死物,没魂儿。”
风停了。
林子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韩立粗重的呼吸声。
韩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看见飞龙鸟还要精彩。
那是一种仿佛看见鬼的惊恐。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嘴巴微张,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军大衣、腰里别着猎枪、满身血腥气的年轻猎户。
赵孟頫?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是一个山里跑腿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几句点评,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韩立心底最痒痒、也最骄傲的那块肉上。
他是大知识分子,是书痴画痴,在这穷乡僻壤憋屈了这么多年,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居然被个猎户给“教育”了?
关键是,这话说得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韩立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顾老腰疼了,重新打量起陈峰。
这一看,他才发现这年轻人虽然穿得土气,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股子不卑不亢的精气神,甚至隐隐有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小伙子……”
韩立的语气变了。
彻底变了。
少了那股子知识分子的酸腐气和清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你是哪个村的?以前……读过书?”
陈峰把画纸拍干净,递还给韩立。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腰间的飞龙鸟。
“读没读过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鸟要是再不处理,冻硬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陈峰转身,作势要走。
这一下可把韩立急坏了。
文人的矜持?
校长的架子?
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那不仅是对美食的渴望,更是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的好奇,还有那股子想把刚才那番“画论”掰扯清楚的冲动。
知音啊!
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一个懂赵孟頫、手里还拎着飞龙鸟的知音!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难得!
“别!别走!”
韩立踉跄一步,一把死死拽住陈峰的袖口,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峰那本来就开了线的袖子给扯下来。
“小伙子!留步!咱们打个商量!”
韩立也不顾什么面子了,急赤白脸地指着那两只鸟,唾沫星子横飞:
“这飞龙……你卖给我行不行?我出钱!我有粮票!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实在不行……我拿这画跟你换!不,我给你写幅字,这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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